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赵珩站在三步之外,日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天青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他整个人看起来坦荡磊落,像一柄出鞘的剑,毫不遮掩锋芒。跟裴砚那种层层包裹的温润截然不同,赵珩的好看是明亮的、直接的,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底。
但林晚照知道,能在原著里逼死裴砚的人,绝不可能真的那么"底透见光"。
"赵世子说笑了。"她弯了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一个闺阁女子,哪有什么话能递到裴大人跟前?"
赵珩也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林姑娘不必防我。我知道你昨天在听竹轩跟裴砚说了什么,也知道他送了你一支猫簪。这些本不该是外人知道的,但我不巧,恰好知道。"
林晚照握着猫簪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说"不巧",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巧——能做定北侯世子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傻白甜。他是有备而来。
"你想让我带什么话?"她干脆不绕弯子了。
赵珩看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磊落的笑意:"痛快。请姑娘告诉裴砚,西北军粮的事,我可以帮他。但他得先把我父亲的人从兵部撤出来。"
林晚照心里微微一沉。西北军粮——原著里提过一嘴,是裴砚跟定北侯府的博弈焦点之一。定北侯手握西北兵权,裴砚则把持着朝堂。两人表面上相安无事,背地里早就斗得你死我活。赵珩这话看起来是示好,实际上是在要价。
"赵世子为什么不直接跟裴大人说?"她问。
赵珩耸了耸肩:"他不肯见我。前前后后递了五回帖子,都被挡回来了。我总不能硬闯首辅府。"他又看了林晚照一眼,忽然收起了几分笑意,认真道,"林姑娘,我知道你跟裴砚之间有些……旁人看不懂的纠葛。但我这趟来,是真的想谈。西北那边再拖下去,秋天一过,大雪封路,军粮运不过去,戍边的将士就要饿肚子。"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晚照听出了其中的重量。饿肚子三个字落到她耳朵里,变成了一幅画面——冰天雪地里,穿着破棉甲的士兵蜷在营帐里,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那些人是赵珩父亲麾下的兵,也是赵珩想要保护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赵珩站在那儿没有催,阳光从他背后流过,尘埃在光柱里安静地浮沉。
"话我可以带,"林晚照终于开口,"但裴大人听不听,不是我能决定的。"
赵珩微微颔首:"这就够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逆光里他的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了些许犹疑:"林姑娘,我多一句嘴——裴砚那个人,他对谁好都有原因。你别太当真。"
他说完就走了。天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干净利落,像一阵风。林晚照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他对谁好都有原因。"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猫簪。素银微凉,小猫阖着眼蜷着身子,安安稳稳的。裴砚对她"好",当然有原因。他好奇,他观察,他在玩一场只有他知道全貌的游戏。但她同样也在玩。真心值也好,任务也好,她对裴砚的靠近从一开始就有目的。谁比谁干净呢?
"宿主,"009的声音响起来,"赵珩方才的话属于原著隐藏信息。原著中对定北侯府与裴砚的军粮博弈描述甚少,但根据后续情节走向,这场博弈是导致裴砚最终孤立无援的重要因素之一。"
"如果他答应赵珩的条件,让出兵部的人呢?"
"那等于将部分军权让给定北侯。以裴砚的性格,他不会做这种交换。除非……他另有所图。"
林晚照把猫簪重新插进发间,转身往侯府走。她决定把这个话带到听竹轩,但不经过掌柜传信——她亲自去。有些事当面说比隔空递话要有效得多。
傍晚时分她又溜去了听竹轩。这次掌柜的看见她就笑:"姑娘又来了?"
"裴大人在吗?"
掌柜的朝后院努了努嘴。林晚照绕过竹帘走进去,果然看见裴砚还坐在下午那张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边搁着半盏残茶。夕阳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淡淡道:"赵珩找你说了什么?"
消息真快。林晚照在他对面坐下,把赵珩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裴砚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手里的笔一直悬在文书上方,一个字也没写。等她说完,他搁下笔,慢慢靠上椅背。
"'我可以帮他'。"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倒会挑时候。北边秋汛刚过,路不好走,军粮确实该运了。他拿这个来跟我谈条件,是觉得我非答应不可。"
"那你会答应吗?"
裴砚转过头看着她。夕光照在他侧脸上,瞳仁被染成琥珀色。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姐姐觉得呢?"
林晚照想了想:"你不会直接答应,但也不会直接拒绝。你会给他一个比他开的价更低的交换条件,让他以为占了便宜。"
裴砚看着她,眼里的光微微变了变。那种玩味又浮现出来,但底下似乎多了一层更柔软的东西。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鬓边那只猫簪的小小耳朵:"姐姐比我想的要聪明。"
"裴大人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以为是个只会哭闹的傻子。"他说得很随意,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现在发现是只装傻的猫。"
林晚照被他这句"装傻的猫"弄得耳根又烫了。她别开视线假装看竹叶上的夕光,听见裴砚又开口:"赵珩那件事,我会处理。姐姐不需要再掺和进来。"
"为什么?"
裴砚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倦意。"因为朝堂上的事脏。姐姐的手不该沾这些。"他说完又重新低头批文书,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温润,"后日便是生辰了,姐姐回去好好歇着,别到处乱跑。"
林晚照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裴砚抬头看她,她站在竹篱边上,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他摊开的文书上。
"裴砚,"她说,"赵珩今天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对谁好都有原因,你别太当真'。"
裴砚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洇开一小团墨渍。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墨,半晌才开口:"那姐姐当真了吗?"
林晚照弯了弯嘴角:"我还不确定。等我把那个原因找出来了,再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竹篱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裴砚独自坐在后院石凳上,暮色越来越浓,将他整个人慢慢吞进阴影里。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团洇开的墨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像一个人在深夜推开门,发现廊下蜷着一只从雨里跑进来的野猫,浑身湿透却瞪着圆眼睛看他。他明知这猫来历不明,还是弯腰让它进了屋。
"系统,"林晚照走在回侯府的路上,唇角压都压不下去,"他刚才真心值有什么变化吗?"
"目标真心值持续波动中。您提及赵珩的那句话时,数值短暂降至-38%,但您走之前说'等我找到原因再告诉你'的时候,回升到了-28%。目前稳定在-30%左右。"
"比我预想的要好。"林晚照抬头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橘红和紫蓝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三天前裴砚对她还是-65%的厌恶,现在已经到了-30%。虽然离100%还远得很,但至少他不再把她当"摇尾巴的小狗"了。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秋纹守在二门处急得直跺脚,见她回来一把拽住她往里拖:"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夫人让您去一趟,说是……说是裴大人方才让人送了东西来,是给您的生辰礼。"
林晚照愣了一下。不是已经送过猫簪了吗?她跟着秋纹去了正院,林夫人正对着一只漆木匣子啧啧称奇。见她进来连忙招手:"晚照快来,裴大人送了幅画来!"
林晚照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宣纸,展开来是一幅水墨小品——一只猫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晃着,下面是一树光秃秃的梅枝,再远处是半轮月亮。笔墨简淡,意境清冷,右下角落了一个小小的闲章。林晚照凑近了看,章上两个字:不可说。
"这画倒是雅致,"林夫人喜滋滋地端详着,"裴大人有心了。晚照,你后日好好表现,可别再搞砸了。"
林晚照把画卷起来抱在怀里,跟林夫人告退回了自己院子。她把画铺在案上,对着那幅画看了许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上那只蹲墙头的猫身上,墨色未干的地方微微泛着水光。
他画的是她。蹲在墙头观察他,随时准备跑掉。但他又在画里画了那树梅枝,画了月亮。那是中秋夜他们相遇的地方,他说她像猫,可他自己何尝不是缩在壳子里,只敢隔着一道竹帘看人。
"系统,"林晚照轻轻抚过画上那只猫的尾巴,"三天内从-65%到-30%,这速度算快吗?"
"根据攻略系统通用标准,此速度属于异常。通常宿主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达成如此幅度的转变。但目标角色本身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波动幅度远超常规。"
林晚照没有回答。她把画卷起来收好,熄了灯躺在床上,眼睛却睁着看着帐顶。黑暗里她听见窗外有风穿过桂树的沙沙声,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响——三更了。
她翻了个身,手不自觉摸到枕下那支猫簪。素银被捂得温热,小猫的耳朵尖尖的硌着她掌心。
"后日生辰,"她在黑暗里轻声说,"又会发生什么呢?"
009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电子音里带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古怪情绪:"宿主,我检测到您入睡前的神经活动异常。您是否对目标角色产生了超越任务必要性的情感投入?"
林晚照闭上眼睛。
"睡觉。"她说。
可枕下的猫簪还温着,画上那只猫还在月光里蹲着。而远在长街另一头的首辅府邸里,有个人熄了书房的灯,独自站在窗前看同一轮月亮。他袖口里露出一截竹青色衣料,指尖还沾着洗不净的墨痕。
有些话,他终于开始等着别人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