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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27 21:36:27

当C区走廊坍塌的时候,林渊正指挥着一艘战列舰去打二百年前就已经失败了的仗。

太阳穴上安装的神经接驳片发出淡蓝色的光芒。意识沉入到全沉浸式的模拟战场之中,在漆黑一片、炮火连天之中,一艘一千二百米长的钢铁巨舰在他的想法之下慢慢转动起来,线圈炮,轨道炮分三批轮流开火,在赤色黎明战争后期被写入教材又被教材草率带过的一次战列线对轰。打了五年也没有过,也没有打通。永远下不完的一盘棋,用来消磨时间正好。

认识他的人说他是可惜的,但是也觉得他是活该。

林渊,27岁,毕业于星舰指挥学院。毕业那一年,在战术课上获得全级第一名,综合成绩排在最后一名——一高一低,五年来一直是红岩站茶余饭后的谈资。22岁时,他被自己的恩师亲自送进了前往边区的穿梭舱中。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你手里拿着的是舰桥上的手,不是躺椅上的手。去边区锻炼几年吧,不要把自己给弄坏了。”

五年过去了,他没有白费力气,倒先把站长当出了退休老干部的味道。两百年前那场战役,在模拟舱里他指挥了无数次,炮位,齐射的节奏都烂熟于心,闭上眼睛也能背出来,但是在现实中却从来没有真正驾驶过一艘战舰。

通讯器这个时候响了。

他没有马上取下片。在红岩站听了五年“出事”,十次中有九次是管道漏水,灯泡爆裂,还有就是老兵喝多了把自己反锁在货梯里。林渊眯起眼睛将战局暂停之后,慢慢地揭下接驳片,在充电座上整理好之后又拿起那杯已经变凉的苦咖啡喝了一口,之后才接通。

“站长。”周明的声音被金属碰撞声,人声淹没之后,显得十分急促而虚弱,“在C区那条老走廊上已经塌了,最好你自己来一趟。”

“塌了就叫维修,找我干什么,我又不会焊板子。”

“不是。”周明咽了下口水说,“塌出来一些东西。”老李认为有问题。

林渊站起身来把军帽压低了一些,拿起桌上那台屏幕有裂痕的二手手机往外走。不认识他的人,很容易被他睡眼惺忪的样子所蒙蔽。

C区位于空间站的下面,是整个空间站中最为古老,最为冷清的一段,在空间站的地图上一直标注着“设备夹层,非必要不进入”。等到他赶到的时候,黄色的隔离带已经拉起来了,外面有几个维修人员围着转悠,空气里弥漫着保温棉烧焦和冷却剂泄漏混合后产生的味道。最先出现的是被扶到一边坐着的年轻士兵,左臂擦伤很大一块,军装袖子上都是血迹,但是人没事,手里还紧紧抓着终端设备。

等确认了没有出什么事之后,他才蹲到塌口的地方。

内壁装甲以及后面的结构层一起塌了下来,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夹层,断管口发出白色的蒸汽。带班的老李五十多岁,在红岩站干了一辈子,满脸皱纹,见到他来就递上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手都在发抖。

“站长,请看断口的地方。”

林渊接过之后,用拇指在断口处慢慢的抚摸。

学院里那些很糟糕的公共课他已经还给老师了,但是舰艇构造与战术这两门课却是他真正下过苦功的。一块板子是老死的,撞断的,还是里面崩开的,他摸一摸心里就大概有七八分把握了。

这个不对。

老死的装甲,断口顺着金属疲劳的纹路走,发暗,发酥,蒙着年深日久的锈。眼前这片,边缘是向内翻卷的,断面结着一层细密的纹路——高温烧熔之后,又被人急速冷却,生生淬出来的结晶。夹层深处那根龙骨上,还留着几道放射状的凹痕。

并不是倒塌的。

很久以前,有一件东西从墙的一边朝走廊的方向向外爆炸过一次。炸完之后又有人拿新的木板把这里重新封闭起来,抹平了,做成普通的内壁,没有一点不同。

“这面墙又焊接了一次。”林渊的声音低沉下来,“不止一次。老李,在档案里,C区有没有改变过内壁结构?”

“没有。”老李头摇得僵硬,“几十年了,只换过管道,并没有动过墙壁。站长,这事儿有点邪门。”

后面还有邪性的。

林渊打开头灯往夹层里面照去,光柱穿过了扭曲的龙骨,断裂的电线之后落到了一个被保温棉遮住的部分上。当弦绷紧的时候,余光已经扫到了其他的地方——

被擦伤了胳膊的年轻人拿着终端机拍摄塌口处的情况。

红岩站用了很多年的AI维修系统按照程序自动生成工单,显示在屏幕上。镜头扫过之后,那个方正棱角,表面灰尘很多但是还能看出一枚徽记的东西被框在了识别框里,在屏幕的一角出现了一行绿色的自动标签——

识别中:疑似军用封存物资,军规徽记……工单分级为结构损坏,需要复查。包含军规物资标签的工单会随站务日报一起同步到星区后勤和装备档案库。

下面有一个同步进度条,它正以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向前移动。

红岩站距离最近的军区基地有三个月的超光速航程,所有的报告都要排队等候中继,激光链路,不能立即传送。一旦加入到队伍当中就再也无法退出了。

年轻士兵记录得很仔细。边区的士兵没有其他的缺点,就是有些固执,按规矩办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林渊的困意立刻就消失了。

他在破站混了五年,最清楚一件东西从“站上”的变成“档案库中”的意义。一旦有“军规物资”四字出现在星区仓库里,来的不是奖赏而是你从没见过也再不会见到第二次的一群人。他们会把这里翻得底朝天,连一块保温棉都不会留给你的。至于墙壁里面为什么爆炸,是谁封的,封的是什么东西,就和红岩站无关了。

“小兄弟。”他站起身来,懒洋洋的,对年轻兵说道,“录什么呢?”

“报告站长。”年轻的士兵马上站好了,手里拿着终端机,“按照规定,结构坍塌要全程录像存档,系统已经识别出军……”

“没有军队的。”林渊凑过去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你把镜头对准那边吧。”在夹层里面,被封闭了不知多少年,是当年改造时放进去的一个废旧备件箱,军规大小,军规大小而已。我们年纪大了,老辈人不会把什么东西塞到墙上。系统的识别功能还可以信得过吗?上个月厨房报修的时候,它把三号合成灶误认为是舰载反应堆,让后勤部门惊慌失措了一阵子,现在都已经忘记了。

外围几个维修兵也是一脸坏笑。但是年轻的士兵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事情,一脸为难地说:“站长,根据规定,影像不能中断,不能更改,篡改工单要负法律责任……”

“因为是你改动的。”林渊看着他,不笑了,声音并不大,但是却能压得住场子,“我是站长,在现场具有最高复核权。工单最后面‘现场指挥官复核意见’一栏是不是由我签的?我现在就复核:非承重内饰层老化脱落,一人轻伤,无军规物资,系老旧备件箱误入识别。按照我的方法重新录一次,系统认可我的签名,不认可你随便猜的。出了问题由我林渊负责,跟你一个维修兵没有关系。”

稍作停顿之后,语气也就放慢了一些,一边解释一边给对方台阶:“再说那个箱子如果是某个年代的自毁装置或者老式弹药的话,你就拿着灯杵这么近地录制,万一被触发了,是你再赔一条胳膊呢,还是我赔你一条命?先封了再说,等技术口穿防爆服来处理才是正规程序。”

年轻的士兵愣了一下,后面的话他听进去了,脸色微变,不自觉地把终端往下压了压。

“老李。”林渊回头说道,“你在站上干了几年了?说说看,夹层里的老备件,站上不是自己处理,不记入装备账?”

老李很机智,马上接话道:“那是,按老规矩来。早年封墙的东西归站上自己消化,账上不挂。”

“你听到了吗?”林渊拍了拍没有受伤的一侧肩膀,说,“重新录制。箱子不要入镜,先用防爆毯盖住。”

他蹲下来看断口,眼角一直挂着同步进度条。

年轻的士兵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按照站长复核的意见把带有军规标签的工单现场驳回,重新录入。旧工单的状态由“待同步”变为“已由现场指挥官复核驳回”,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悄悄地退回去了,并且清空了。

等到林渊看到它完全消失在队伍中之后,后槽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自始至终他脸上都是那种即使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的瞌睡相。

“两个人过来。”他对塌口处的那个人说,“不用切割机,戴好手套,用手一点一点地清理,把上面的东西全部拿开。”

剥去保温层,断缆之后,就出现了那个东西的全部模样。

长约半米的金属箱是正方形的,四角有加强筋,在应急灯下,暗淡无光的箱子发出一种经过百年都不会生锈的幽光。

钛钨合金。放在今天也是军队里的一流特种材料,耐高温,抗变形,能挡住大部分探测,只用来装最重要的,需要保存最久的东西。

箱盖向外的一面铸有一枚徽记,蒙上了灰尘,但是轮廓还是可以辨认出来的:一颗被星轨包围的五角星,在它的下方有一把出鞘的利剑。

赤色黎明战争的标志。

隔离带里面嗡嗡作响的人声一下子就不响了。

在这座由赤色黎明战争前沿要塞改造成的老站中,没有人不认识它。那是上一代人留下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周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林渊身边,苍白的脸色仿佛一张工单纸一样,咬牙切齿地说:“老林……这东西咱们可不能碰。按我说的去做吧,重新上报的话,就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不要往自己的身上揽——”

“报上去。”林渊不看他,眼睛盯着箱子,“之后呢?”

“让上面来弄!”周明急得直跺脚,“你管它是什么,烫手的山芋,赶紧递出去最干净!”

林渊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来,并没有触碰箱子,只是用手轻轻拂去了箱盖上的灰尘。手指触碰到徽章的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仿佛封上盖子的人在最后的时候用拇指反复擦拭了很多次。

他在包浆上面停了很长时间。

“不可以碰。”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周明五年来第一次见到的认真样子,“老李,现场封锁起来,靠近的人登记好,不准拍照,不准向外传播任何消息。对外宣传的话就是C区饰层老化了,把一箱以前的废旧备件清理出去,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立刻联系技术部门,不罗嗦:“叫苏晚,把手里所有的事情都放下,马上到C区来。携带便携式分析仪和防爆箱,其他的就不必问了。”

通讯那一头静默了两秒之后,就传来了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苏晚是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白大褂都没有脱下来,头发也乱蓬蓬的,手里拿着平时不离身的分析仪,上气不接下气。她挤进人群之后一眼就看到了箱子,整个人都呆住了,在距离箱子大约半米的地方硬是停了下来,好像再往前走一步就会碰到什么东西一样。

分析仪很快扫描完毕,屏幕上出现数值的时候,平时对一切都很淡然的技术官瞳孔猛然一缩。

“不可以触碰。”她说,“钛钨合金,军用密封,惰性气体保护,自毁封蜡……如果操作不当的话,里面的物质就会立刻氧化,没有灰烬。”她转过身来看着林渊,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对站长说,“站长,这不是备件箱也不是设备箱。这种封装形式,这个标志只在博物馆的资料中见到过。不应该存在与一堵墙之中。”

“可以开启吗?”

“可以。但是不可以在这里做,不可以现在做。”苏晚摇摇头,语气很平稳地说,“给我一间无尘舱,四小时之内我一个人来。”

林渊点头说:“今天晚上。除了你之外,其他人不可以进去。”

人散去之后,隔离带又重新拉了起来,只留下两个岗位。周明被他叫回去把“内饰老化”的维修账目再做一次,每走一步就回头看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仿佛在计算这件事要赔多少人。

应急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古老箱子周围形成一圈幽暗而宁静的灯光。

凌晨的时候,林渊回到宿舍并没有开灯。

他做了以下事情:调出自己站长权限下操作回执,找到白天被他“现场复核驳回”的工单编号,在站务系统中查到该工单已经变成一条普通的“内饰老化,误识别,已重报”记录,并没有副本进入中继队列。看着那串数字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再加上本地缓存中调阅留下的痕迹一块儿删掉了。

五年的时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面对看不见的上头那条线,并且隐瞒了一件事情。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周明的话很有道理,上报最省事,最干净,最没有责任——本应该由林渊来做这个决定。

但是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一圈包浆。一个百年前的人,在把箱子永远埋进黑暗之前,坐在灯下把徽记擦拭了又擦。那么他擦拭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在黑暗中坐了好久之后,鬼使神差地又把两个神经接驳片贴上了。

模拟战场点亮了。打了五年都没完的战列线对轰,还在暂停的那一帧,在漆黑的虚空中,那艘一千二百米长的黑色战列舰,十四门炮口保持着开火前的寂静,舰头向着自己,形状很像自己的手掌纹路。

五年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盘棋如此着迷,每一步炮位,每一波齐射的节奏都可以闭着眼睛背诵出来。

今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下去。

他静静的望着在虚拟战场中指挥了五年的老舰,不知道它的真名是什么,已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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