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在技术实验室的无尘舱中打开。
苏晚将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包括林渊。
只能透过观察窗来观看。舱内钛钨合金箱固定在操作台上,几条机械臂悬空而立,宛如围着一件瓷器的外科医生。苏晚换上无尘服后,把头发扎进帽子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没有马上打开箱子,而是对整个箱子进行扫描,了解惰性气体的比例以及自毁封蜡的位置,之后再用新的惰性气体慢慢置换掉箱子里已经闷了百年的空气。
林渊在外面看,手里的茶从热到冷。
置换到了第三个钟头的时候,最细的一支机械臂伸向了锁扣,臂尖刚碰到封蜡的时候,操作台上的一个小红灯就莫名其妙地亮了起来。
苏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隔着观察窗,林渊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她看着屏幕,喉结微微颤动了一下之后,机械臂就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向后移动了半毫米、一毫米左右的距离,并且改变了方向,在封蜡的另一侧贴了上去。
红灯闪了两下之后就熄灭了。
等到一盏灯灭了的时候,林渊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的那口气也同时松开了。
四个小时之后,箱子上面的盖子慢慢地打开了。
东西保存得非常好。第一层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手写信,信纸已经变黄了但是没有破损;下面压着一枚三级解放勋章,一本破旧的硬皮日记本,一叠老照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以及一个装有数据芯片的防震盒。
苏晚戴着手套,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平铺在无尘台上,又把那封信装进透明文物袋,隔着观察窗递出来。
“站长,信。”她说,“您自己看。”
林渊没有马上拆开。他将东西拿回办公室之后就把门关上,拉上半幅遮光帘,第一次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并不嫌苦也不加任何东西,任由茶叶在水中慢慢沉降。
他坐在台灯下面打开信件。
第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很有力,但是被时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致二百年后的红岩站指挥官同志。”
林渊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
两百年。写下这些字的人早就料到自己会变成星尘,也料到会有个素未谋面的后来者,在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年代蹲在办公室里看他的字。
他定了定神之后又往下看。
写信人叫张建国,在赤色黎明战争第一百八十七星历年前后,他是红岩要塞守备营的营长。当时仗还没有打完,后来改名叫红岩站的要塞就是西部星区最重要的前沿阵地。
“那时候的红岩站应该很难让人想到。”信中说,“当时这里驻扎着五千多名士兵,港内常年停泊着一支分舰队,船坞24小时都在作业,战机起降的声音也是一直不断的。我们在这里抵挡住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甲板上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我的很多战友就长眠于这片星区之中,并没有留下姓名。”
林渊端着茶杯,并没有喝。
他想起自己天天叫苦的分舰队,一艘老式巡洋舰,三艘旧驱逐舰,几百人,还嫌这个地方又穷又偏。在下面一百多年前的时候,有五千人把这里当成是需要用生命去填的最前线。
信的后面部分,字迹写得较慢,字迹较重。
张建国说,要交出战后被命令永远保密的一个秘密,档案都销毁了,知道的人很少。本来不应该记录下来,但是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留给以后的人看。
红岩站下面C区主结构之后有一个被厚重装甲封闭起来的地方。二百年前赤色黎明战争时期秘密建造的一座大型隐蔽船坞,比后来重建的红岩站要早八十年,并且比他现在看到的主要船坞大三倍,配有独立反应堆,重型维修起重机,全套零件加工母机,船位按战列舰大小设计,可以停泊,维修一艘真正的战列舰。
林渊端着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战列舰。
他认为自己看错了,于是又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对的。可以停泊战列舰的船坞就在他的这个小破站下面,而这个小破站连驱逐舰的大修都要排队三个月。
张建国写到,这个船坞为什么会被建造出来,又是怎样在战争结束后被关闭起来的,这其中涉及到一艘战列舰以及一些被人为地从历史上删除掉的名字,而这些事情他是不能够在信中全部说明清楚的;数据芯片里留下了可以留下的所有内容,由后人来评判。只把当年下令封存的那个首长的一句话转达出去——“总有一天边区还会用到它。保存好,给以后的人看。”
信的后面字迹又变得端正了。
“红岩站为共同体的西大门。我们这一代人用生命守护着它。现在轮到你们了。
“不管你是哪个年代的,不管是和平还是战争时期,不管红岩在你的手中是热闹还是冷清,请替我们守住这里,守住后面的人民。”
落款人是张建国。
信读完了。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一阵子循环通风口发出的低沉声音。
林渊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心里给张建国打过算盘,接信的人是学院倒数第九,靠给上级送礼,在账面上做手脚,在边区混了五年,一心想要退役的一个站长。红岩站他守得很不专心,穿军装也是随便的。
所托非人。心中默念了四字之后,并没有说出声来,只是端起早已凉了的茶一杯一杯地喝下去,苦得他舌头发涩。
他放下杯子,拿起了日记本。
日记很厚,有几百页。前面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今天训了多少人,修了多少装备,食堂的馒头又蒸硬了等等。越往后面越沉重,在最后几十页上全是战争的内容:兽人舰队的进攻,守备营的伤亡,一个个死去的战友。
林渊一页页地翻到最后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最后20页没有了。
并不是自然掉落的。装订线还在,纸边整齐,应该是有人用刀贴着书脊把每一页都裁掉了。
他将日记放到台灯下,用手掌心去摸裁口的地方。茬子非常整齐,整齐到有些不太正常——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这一刀很利索,不像是在战场上,在慌乱中砍的,倒像是很多年后,有人坐在一盏温暖的灯光下不紧不慢地裁的。
想到这些之后,他的后颈就会感到微微发凉。
他又拿起了那叠照片。
第一张黑白照片上两个人都是穿着军装的,站在一起。左边的人胸牌上写的是“红岩站守备营营长张建国”。右边的人比较年轻,肩章上镶着一枚将星。
胸牌上写的是——“定渊号舰长 周定国”。
林渊的呼吸立刻就停止了。
定渊号。
这个名字他在学院军史课上也听过。铁堡级战列舰二号舰,在二百年前是人类最强的战列舰之一,在赤色黎明战争后期的一次会战中神秘失踪。官方的说法是被兽人击沉了,但是军史学界争论了数十年,没有人相信,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残骸。一艘一千二百米长的战列舰怎么可能会没有呢?
张建国的照片上,定渊号的舰长也在其中。
他将照片翻转过来。背面有小字:一百八十七星历年,定渊号舰长周定国少将来红岩站视察,合影留念。
林渊将信,照片以及防震盒中的数据芯片一起放在台灯下面。
三者不一致。
张建国没有提到周定国也没有提到定渊号,只说“一艘战列舰,一些被抹去的名字”。但是这张照片却放在了整叠照片的最上面,人们打开箱子之后首先看到的就是周定国年轻时的模样。
放信的人不敢在信里写,又怕别人看不到这张脸。
林渊望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二百年前的年轻将军,看了很久之后才拿起了内线。
“苏晚。”他说,“芯片明天再等就太迟了。今天晚上读一遍,能读多少就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