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晚带着一叠资料来到林渊的办公室。
她眼中的两个青黑色是熬出来的,精神很好,怀里抱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杯子捧了好久也没喝一口。
“芯片里面的东西我都看完了,一共分为四类。”她将平板推至他的面前,“第一种是红岩站重建时最初的图纸,已有120年历史,比张建国晚了80年。第二种就是张建国信中所提到的隐秘船坞的构造图,该图纸为赤色黎明战争时期的。第三种是赤色黎明战争时期舰队战术手册以及战例。”她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之后又加了一句,“二百年的,一百二十年的,放在一个箱子里——张建国之后有人打开过,并且往里添加过东西。第四种——”
她稍作停顿。
“第四种情况就是视频出现故障。很糟糕,大部分的地方都看不清楚了,只有一些片段。我熬夜了一整晚,能看的也就只有这几段。”
“什么样的内容呢?”
“太空海战。”苏晚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是战列舰。舷号应该是BB-02左右。”
BB-02。
林渊不说话,把平板拉到面前,打开那个视频。
画面里全是雪花,马赛克,时有时无,仿佛隔着两百年的时间去看那场战争。但是即使这样,当那艘巨舰的轮廓从噪声中一点点浮现出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
在漆黑的太空中有一千二百米长的舰体,十四门大口径动能炮依次打开了炮口。
他是学战术的,所以看事情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热闹的时候他就在看门道。林渊将残存的镜头一帧帧放慢,回放,再回放,越看呼吸就越轻。
“有什么发现吗?”苏晚靠近了一些。她属于技术岗,可以还原画面,但是不懂得仗是怎么打的。
“你看它的火炮。”林渊将画面固定在炮口火焰最浓烈的一帧上,“十四座,不是同时发射的,而是分三批进行的。”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
“第一轮由线圈炮先发制人,射程远,储能快,先把对方护盾的能量逼出来,把对方的行动打乱;线圈炮打出一发之后,在储能核心回充的间隙里,轨道炮就接着打第二发——轨道炮的弹丸比较重,穿透力很强,专挑对方护盾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地撞击过去。等轨道炮打完之后,线圈炮那边的电量也就满了,在第三轮的时候再去进攻。”
他的语速并不很快,好像是在背诵早已练习过很多遍的内容。
“三层火力一轮接一轮地压制,既不让对方抬不起头来,又不至于使自己储能核心一下子耗尽。这并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把每门大炮充能需要多少秒,对方护盾回气需要多少秒都计算在内。”
苏晚望着那模糊的画面,并没有开口。
“还有这个地方。”林渊又拖了一段。定渊号的舷侧护盾在画面边缘不断地受到重炮轰击,虽然快要崩溃了,但是始终没有被击穿,“你可以看看它的损管情况。哪条管线在补给,哪块装甲干脆放弃,护盾能量从哪个舱段一分一分地挤出来——调度得非常有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一般的舰船挨成这样就放弃了。”
他看着火焰,觉得喉咙有些干燥。
他在学院获得满分的战术,在模拟舱中打了五年之久的战列线,此时面对着真正的船舶,真实的战斗,才显露出一副照猫画虎的学生模样。
“二百年前驾驶这艘船的人,”他轻声说,“是把炮打到了骨头里的真炮术专家。”
苏晚看了会儿那块装甲板。
“日记我也看过了。”苏晚接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站长,最后二十页是被刀切开的,并不是撕破的。”
“这我昨天晚上就看到了。”
“我进行了材料的检查。”她盯着他,“裁口处有氧化层。纸张氧化是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新茬子会变白,时间越长,茬子就越黄。裁口处的氧化层很薄。”
她停顿了一下,把那句话说完。
“薄到什么程度呢?裁走这二十页的时间,并非张建国当时所处的时代,也不是重建那一年,而是最近几十年里。”
林渊猛然抬起头来。
过去几十年里。
也就是说,在张建国死后这二百年里,有人打开了这只本该只有他才知道的箱子,翻阅过日记,用刀把其中最要紧的二十页给裁掉了。那个人不慌不忙地把裁好的东西放回原处,把箱子重新封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后背的凉意又往上爬了。
“芯片最底层还有一个被加密的文件。”苏晚的声音更低了,“加密等级很高,是二百年前舰队指挥官用的军用密码。我的技术还不能够解密。”
“文件名。”
苏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关于定渊号失踪的初步调查报告》。”
张建国是负责空间站以及行星防御的守备营营长,手中却有一份本该躺在舰队旗舰档案库中的战列舰失踪调查报告。
“你知道谁能解吗?”林渊问。
“方晓。”苏晚说,“安全部派驻我们站的情报员,破译密码,打探消息都是他擅长的领域。”
方晓来得很快。
二十八岁的安全部情报官,平时话不多,冷冷的,一进门就向林渊点个头,把沉重的军用保密箱放到桌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句话也不说。苏晚将芯片备份交到对方手里,他并没有马上使用,而是从保密箱中取出一台完全离线的解密终端,又将办公室里连接网络的模块手动拔出之后才开始工作。
林渊和苏晚分别站在他的两边,但是没有人说话。
解密程序运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方晓的呼吸就停顿了一下。
终端侧的小红灯在离线状态下本不该亮的,现在它却闪烁着。
“不准动。”方晓的声音很低,好像害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盯着那盏灯,手指悬在键盘上不敢落下,“这个文件里有探针。”
“什么样的探针?”林渊问道。
“反制之用。”方晓看着屏幕,语气十分平静,没有任何犹豫,“普通的加密就是不让别人看,但是这个东西不是。这东西是——你一旦强行开启,就会在被打开之前发出一个握手信号,报警,并通知对方有人正在查阅该档案。”
小红灯又闪了一下,在屏幕的角落里,一串地址正在快速地拼接中。所用的地址格式是林渊不知道的一种很老的协议格式。
“它在叫人吗?”苏晚的脸色很难看。
“它想要叫。”方晓没有再犹豫。他伸手到终端后面,“咔”的一声就把存储模块从机槽中物理地拔出来了。
屏幕变黑了。小红灯闪了两下之后就熄灭了。
办公室里三个人都没有动,只有终端散热风扇在头顶上慢慢地转。
方晓将还有温度的存储模块放入内衬铅合金的屏蔽盒中,“啪”的一声关上之后才慢慢松了一口气,此时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了。
“没有全部发出。”他看着屏蔽盒说,“在离线的情况下,它只来得及拼出一半的握手就被我给掐住了。半个握手并不能确定我们的位置,只能让对方知道,在这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曾经有人碰过一把锁。”
“那头是谁呢?”林渊问道,“二百年前的地址现在还有人听吗?”
方晓没有立刻回答。
“按照规定,这样的老协议早就废止了,接收机也应该进博物馆了。但是站长,我做这个行业的规矩就是不能赌对面没有人。我不敢赌,这二百年来没有人一直替这串地址守着一台老接收机。”
林渊没有开口。
他想起那二十页被人裁走的日记,也想起了那只被重新封好并放回墙中的箱子。张建国把东西封得紧紧的,并不是怕时间久了,而是怕以后有自己人会打开它。
“这份文件先保存起来,暂时不要去解。”林渊说,“硬解就是替别人传递信息。”
“我也这么认为。”方晓将屏蔽盒放入保密箱中,“要想解的话,就得换一个大家听不到的地方。”
这时候苏晚调出船坞结构图,把平板转到两个人面前,想以此来驱散屋里的寒气。
“结构图我已经和现有的管线比对过了,位置是正确的。”她指着线稿的一角说道,“隐藏船坞就在主舱段正下方,是一个直径约200米,长500米的圆柱形舱室,比主船坞大三倍,在两侧设有龙门吊,在顶部设有对开式闸门。入口处没有画出来,只写了一行字——主船坞西侧,装甲板Z-17至Z-23。还有一串数字。”
“多少?”
“一八七,四,一五。”苏晚说,“我认为这就是密码。赤色黎明战争第187星历年4月15日,也就是红岩站被解放的日子。”
林渊把这串数字记在心里。
二百年前设置此箱子的人,用这座要塞最早的生日作了锁。
“明天下午的时候,”他说,“你跟我下去,弄清楚那七块板的事情。”他转向方晓,“你也去。带上你的箱子。”
方晓点完头之后就拿起保密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看被拔空了的离线终端。
“站长,我多嘴了。”他说道,“这种会发出求救信号的文件,我是第一次见。咱们脚下的这座站里,藏的恐怕不止一艘旧船。”
门关上了。
林渊再次打开视频,将画面定格在定渊号十四门大炮一起对准虚空的时候。
火焰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忽然想,二百年前,那艘每一秒都算在骨头上的战列舰最后遇到了什么情况——值得有人在它失联之后整理档案,抹去历史,并且守着一台老式接收机守了整整二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