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林渊带着苏晚和方晓一起去到了主船坞西侧。
根据结构图所示,入口位于编号为Z-1至Z-100的一排装甲板之中,在Z-17到Z-23之间。但是从外面看这七块板子和红岩站的其他装甲板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灰扑扑的,满布陨石坑,大片的漆皮翘起。
苏晚拿着手电筒,从Z-17开始一块块地照着板角上的编号,嘴里还念念有词。林渊背着手走得很慢,眼睛却不断地扫视着这面墙。方晓没有开口,手里拎着保密箱,在通道的两个出口处看了一会儿,好像是在记下可以撤退的路线。
“Z-19……Z-20……Z-23。”苏晚数完之后,手电筒也就停了下来,“一共就七块。”
林渊凑近了敲了敲,声音很沉闷,里面是空的,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空腔。
一块巴掌大小的盖板紧紧地嵌在板角上。他用手指轻轻一撬,盖板就松动了,露出一个圆形的老式密码盘,上面还有机械按键。一百二十年过去了,盘面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按键仍然可以按动,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输吧。”林渊说道。
苏晚抿了下唇,手指悬在盘子上面一个一个地按下去:一,八,七,四,一,五。
咔哒。
锁打开了。
但是七块装甲板并没有动。
几个人等了两秒,墙里传出来的并不是开门的声音,而是一连串沉闷的金属落锁声——咚,咚,咚……仿佛后面通道里有无数道闸门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关闭。
头顶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由白变红。
通风栅格中开始向外抽气,发出的嘶嘶声越来越尖。桌子上,板缝里的灰尘已经积了上百年,在气流的作用下被刮成了缕缕的,贴近地面往栅格里飘去。
密码盘旁边有一块蒙尘的铜制铭牌被红灯照得通亮,上面刻有战争时期的字样:
战时自封程序已经开启。气闸段正在抽气当中。非坞内值守接引,禁止开启。
苏晚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紧,“这套程序是用来防止敌人攻破坞的。正常开门的时候,坞里面要有人员,并且要有人在里面迎接。我们在外面输入密码,在它看来就是坞已经失守,敌人正在破门,在这种情况下,它会先把我们的气闸抽成真空,把人挡在外面。”
“可以停下吗?”方晓问,把保密箱抱在怀里,向后看去——身后的厚重隔离门正慢慢落下,没有退路了。
“控制台在坞里面。”苏晚咬着牙说,“在外面的话,就停不下来。”
抽气的声音越来越大。林渊感觉耳膜好像被什么东西往里顶,说话的时候都有点闷,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起来。红灯一明一暗,三个人的影子也在墙上时而长时而短地晃动着。
他没有去看门,而是闭上了眼睛。
张建国的日记,芯片里那份《船坞值守条令》,这几天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多次以上,每一处油污的位置,字迹潦草的地方他都记得很清楚。平时被认为是史料的字句此时在他的脑海里迅速闪现——
他猛地睁开眼。
“Z-23。”他说,“Z-23板后面的管线井里,有个手动泄压阀,是不是?”
苏晚愣了一下,在结构图上快速点了几下,脸色微微一变:“有……消防与自封共用一条气路,那个阀就是岔口。但是在结构图上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消防阀,不能停止自封程序。”
“条令上停不了。”林渊已经走到Z-23处,抽气声把他的声音压得又快又短,“张建国日记中提到过一次,我当时把它当作牢骚看。他说这套自封六亲不认,在一次演习中,抢修队在外侧,通信被截断,坞内无人引路,差一点就把自己人锁在外面抽干。后来老兵们自己想出一个办法,不上条令——”
他蹲在Z-23板前,一把把检修盖板拉开。
“找到那个阀门。照三短一长敲:三声短的,停顿一下之后再敲一声长的。就是坞内坞外约定的‘自己人,别抽气’。阀内有机械延时装置,认这个节奏的话就会停止抽气,改走消防气路,把门顶开一条缝——足够让人钻进去到控制台。”
苏晚没有问他是怎么记住这些的,整个人已经扑进了管线井里,手电筒的光束在管道中乱闪。“找到了!”她喊,“阀门在这里,但是锈死了!”
林渊挤了过去。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老式手动阀门,盘根上已经生锈了。他拿出扳手,手腕由于空气稀薄而变得无力。
第一次的时候,他用扳手柄照着阀门外壳敲:笃,笃,笃——停——笃。
没反应。抽气的嘶鸣声依旧存在,耳膜胀得发疼,苏晚已经开始微微张嘴喘气了。
林渊的心中顿时往下一沉。他咬紧后槽牙,第二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笃。笃。笃。
停顿。
笃——
最后一声长音敲下去之后,阀壳把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一秒钟,两秒钟。
阀体里面忽然发出“咯噔”一声响,仿佛一百二十年来一直卡着的一个老齿轮被这声敲打硬是撞开了。紧接着抽气时发出的尖利嘶鸣声突然改变音调,减弱了下去,通风栅格也反过来把空气送回到通道中去;前面的七块装甲板被一股白气冲出气阀之后开始向两边移动,留出了一条刚够人侧身钻进去的小缝。
“进!”林渊哑着嗓子说。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从缝隙中挤了进去。苏晚扑到坞里的老控制台上,根据结构图很快找到了自封程序的总阀,一掌拍下。
红灯一排接一排地变回了绿色。
船坞之中,沉睡了一百多年的照明分区被一点点唤醒,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光柱交错在一起,将站体下面那个巨大的空间一寸一寸地照亮出来。
林渊靠着控制台大口喘气,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当初设计这座坞的人没有给敌人留下一条可以轻易进入的道路;一百二十年前重建红岩站,再次封闭此坞的人,又在最不起眼的一条管道上,给通讯中断,呼天不应的自己人留了三短一长。
这道题,他答对了。
灯光全部亮起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地方,比主船坞要大三倍以上。两边的龙门吊上面落满了灰尘,但是仍然能够看到能把一艘巡洋舰吊起来的那种庞大的样子;地面上移动船台的轨道一直延伸到黑暗之中,头顶上则是望不到尽头的对开巨型闸门。
苏晚拿着灯,在架空廊道上推开了一扇侧门。里面有一排铺位,被褥上蒙着灰尘,床头的小柜子上有一个缺了一角的搪瓷缸;再往前推两扇,是一间小食堂,灶台,蒸箱,整整齐齐堆着的搪瓷碗,一应俱全。
“当年这里常年驻扎着一整套抢修队伍,几百人轮班作业,吃住都在底下。”她说话声音很小,好像是怕吵醒别人一样。
林渊随手拿起了床头的搪瓷缸。缸体上有一行褪了颜色的红字:“西大门,有我在。”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把东西轻轻放了回去。
船坞的内壁上,一行行经过时间考验仍然能够看清楚的焊痕,涂鸦,是当年修船的水兵们用焊枪,蚀刻笔留下的。有“定渊号到此一修”的字样被烫得歪歪扭扭;旁边是刻进钢板里的五个大字——“老兵不死”;再往前走,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在最后面还有一句“为了共同体”。
林渊走到那里之后,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凹凸不平的焊接痕迹,并没有停留太久。
苏晚蹲在设备区里,一台台地看,越看呼吸就越急:“这套维修母机,七轴龙门吊,磁吸式船台……全自动的。目前整个边区的船坞中没有第二套这样的设备。站长,有它的话,驱逐舰,巡洋舰甚至战列舰,我们都可以自行修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但是林渊并没有马上接那份兴奋。他转身之后又看向苏晚刚刚唤醒的那台老式控制台。
“泊舰日志,”他说,“调封存前最后的。”
苏晚一呆,依言在老终端上操作。屏幕闪烁了几下之后就出现了封存前最后的驻泊记录,在纸页一样的老界面上,一排排舰艇编号,入坞日期慢慢地滚动着。
滚到接近末尾的时候,林渊的目光就停了下来。
上面清清楚楚的一行:BB-02,定渊号,入坞。
后面跟着的入坞日期,苏晚对照着芯片里记载的年表,脸色逐渐变得很难看——那一天,比官方战史中所记载的定渊号“被兽人击沉”的那场战役,要晚。
晚了11天。
“它没有沉在那场仗里。”林渊的声音很轻,“官方说它沉的时候,它就在这儿。就在我们脚底下。”
方晓一直抱着箱子站在一旁,此时脸色沉了下来,凑了过来。
三个人一起去查这条记录后面的内容,也就是离坞的时间,去向以及接引单位。
没有。
那几行记录所在的介质,被人用什么东西物理地刮除了,只留下一道道粗糙的划痕,与日记中被裁掉的二十页纸边如出一辙。
林渊心里那股寒意又加重了一些。他回到焊上了许多字的内壁处,在“定渊号到此一修”这句话旁边,果然有一行字被后来补上的焊疤给遮住了。他要来工具,慢慢把焊疤刮掉。
露出的字断断续续:“……夜,出坞,往……”
“往”字之后,被磨得非常平滑,连钢板都被磨薄了一层,什么都没有留下。
船坞里面很安静,只有循环设备又开始运转发出的低沉声音。
林渊看着被磨平的“往”字,慢慢地将手中的工具放了下来。
它从那场战役中生还出来,进过这座坞,补过伤,然后在一个夜晚又离开了。走的时候,有人把它的去向从泊舰日志,墙壁,所有可以查的地方一处不落地全部抹去了。
“方晓。”他说话声音不大,“定渊号的失踪案,官方的,非官方的,你给我从头到尾再查一遍,一个字也不能少。尤其是要知道,在它‘被击沉’之后到它完全从所有记载中消失之前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人见过它,有没有人接应过它,又有谁,不希望别人知道它去了什么地方。”
“明白。”方晓看着那道磨平的痕迹,只说了两个字,但是比平时要沉重得多。
林渊最后看了一眼刚刚亮起来的大船坞。
灯光照射到沉睡的龙门吊上,也照射到了墙上留下的签名处,还照射到了中间那个一百多年来一直空着的,大得惊人的泊位。
泊位是空的,但是怎么看,都像是有一艘特定的船在等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