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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7 21:36:27

从船坞回来,方晓就把自己关在了情报室里面。

加密文件他没有再去强行打开,因为里面装有探针,一旦被撬动就会拼命的向外传递信息,在船坞这样的完全屏蔽环境中才敢继续操作。先做不致命的工作:顺着芯片上的信息找到红岩站和定渊号的公开资料,并且把资料全部查清。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他拿着平板电脑来到林渊办公室外面,脸色非常难看,进到房间里后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并没有寒暄,直接就说事情。

“站长,档案有问题。”他说,“很不正常。”

“发现了什么呢?”林渊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方晓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门口听了一下外面走廊的情况之后,又把门关好了才转过身来。

“这个地方说话很不方便。”他压低声音说,“带你一起去一趟。”

“船坞?”

“该地区是独立供电,独立屏蔽的,军网探测器无法进入。”方晓已经拿起了保密箱说,“有些东西我不敢在情报室的屏幕上点两次。”

十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了秘密船坞中刚刚恢复电力的老式控制台前。方晓从保密箱里拿出了一个去掉了联网模块的离线终端机,又在船坞专用线路处接了一根线——这条线路从物理上来说并不接入互联网,在船坞与几个老旧节点之间形成一个闭环。

“你自己看一下。”他调出红岩站的官方站史。

上面写的非常简单,二百年前赤色黎明战争的时候,这里是西部星区的一个前沿补给基地,驻扎过战列舰;战争结束之后,要塞荒废了几十年,直到一百二十年前,在原来要塞的基础上重建成了现在的边防站。只有三句话,旧要塞什么时候被废弃了,谁来重建的,并没有提到。

“那么隐藏的船坞在什么地方呢?”林渊发问。

“官方档案里没有记载。”方晓摇摇头说,“重建之后一百二十年的站史中没有提到脚下这个坞;更早的战时档案也是缺失的一整段。能够停泊战列舰的船坞说抹就抹了,连个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又打开定渊号的页面。官方的记载也是清清楚楚的:赤色黎明战争后期的一场会战中,被兽人击沉。没有战斗经过,没有残骸所在,就连哪一场战役也写得含糊不清。

“一艘大型战列舰说沉就沉了,没有一块钢板被捞起来。”方晓冷笑着没有再往下说,把页面往下拉了一下,对站长说道,“站长你看一下这个。红岩站一百二十年间共有十二位站长,我把所有履历都调出来了。前十任都没有问题,干完年限后有的退休了,有的调走了。只有两个时期是不一样的”

“哪两个任期?”

“第七任,王建国。在站里干了十五年后突然提出调回核心星区,然后到了总部。”方晓一边说一边在另外一套系统中输入名字,“但是调走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没有晋升,也没有调动,连死亡记录都没有。通过安全部门的老关系在核心星区的户籍和军人系统里查询,并没有查到这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橡皮擦一样从档案中抹去了。”

林渊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第九任,李卫国,你来报道之前就离开了的那位。”方晓的声音很低沉,“在站里干了十二年,三年多前因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林渊并不陌生这个名字。他到站的时候,站里老人说起老站长都会叹气,说边区没有一天不熬夜到很晚。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老站长死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签文件,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后事办得很快,军区派人把东西拿走,追悼会也没有怎么开。

“在临死前的三天里,”方晓语速放慢了,“给军区报送了一份报告。”

他在终端上输入报告的编号。屏幕转了两圈之后出现了一行灰色的状态标识:已销毁。

“原件丢失后,按照规定,‘已销毁’的报告,索引和收发登记要长期保存。”方晓看着那行字,把光标移到上面,说,“我想查一下当年这份报告是怎么被处理的——”

他点了。

屏幕一亮。

已经销毁的索引以及下面的一串收发登记,在两个人的眼前无声地变成了四个冰冷的字:档案不存在。

在巨大的船坞中,只有反应堆待机时发出的低频声音贴在人的耳朵上。

方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不动,慢慢的退回到自己可以查阅的页面上,刷新……安全部内网查询权限不知何时被悄悄降了一级,本该对他开放的一些边区旧档目录此时已经变成灰色。

“你看见了没有。”他压低了声音说,“早就删干净了。我点击到哪里,它就删除到哪里。另外一个人正在看我翻到第几页。”

林渊的背上肌肉渐渐绷紧。他看着“档案不存在”,这不是一段已经过去两百年的历史,而是一只现在还搁在档案上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

“经办人。”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报告收发总要有站内文书登记,查得到人不?”

方晓点头之后,手指很快:“李卫国临死之前,站里负责收发登记的老文书叫钱守义,已经提前退役了。按照安置记录来看,他在赤岩星城北边的退役军人康养社区养老”

“接他。”

“军线不可以打,一打就会被记录下来。”方晓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所以从船坞的民用中转线里调出一个社区民政慰问端口,将电话伪装成正常的退役军人优抚回访电话拨出。

响了几次之后就接通了。那边传来的是一个苍老,含糊不清的男声,背景中还有康养社区活动室的电视声音。

“钱守义老同志你好,”方晓说话非常客气,用的是民政干部常用的语气,“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做一次优抚回访。请问一下有关红岩站以前的事,李卫国李站长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的电视声音忽然就小了很多。

老人没有马上回话,等他又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低而且很急了,和之前含混不清的样子完全不同:“红岩站?李卫国?”他喘了口气后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同志,你不要再往这儿打了,我没有看到也没有听见什么……”

“老同志,我们就是……”

“别打了!”

挂断电话之后,就听到了刺耳的忙音。

方晓沉着脸马上又打了一次。这次接电话的是社区的服务台,客服人员的声音很标准也很空洞:“你好,钱守义老先生上个月已经办理了迁离手续,具体安置地点系统里没有记录,请问是否需要我帮你留言?”

方晓说要查询入住,迁出的民政档案。客服打了一阵字之后,语气中带着真实的疑问:“奇怪……那位老先生的入住记录是空的。他一定住过这里吧”

通话结束。

船坞里有两个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一位退伍多年的老人,在他们查到线索的这几天里,被别人很快的迁走了,连住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电话里压抑不住的恐惧比任何一份档案都更能说明问题,他知道了什么,也知道了知道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林渊说:“如果真的不知道的话,也不会被吓成这样。”

“好的。”方晓应了一声之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终端的调阅记录调出,脸色更加难看了。

今天晚上在离线终端上查询到的所有信息,包括王建国,李卫国,被销毁的报告以及钱守义等人的资料,在一条条地自动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写在了虚空之中又被抹去了。离线,物理隔离,不入网,本应该没有人能够插手,但是那只手还是沿着民用折返线摸进来一圈之后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连‘谁查过’的事情也要隐瞒。”方晓拔掉民用线之后,将终端固定在屏蔽箱内,额角紧绷着对站长说,“站长,这不是删档,是守档。有人在守护着这段历史,靠近了就抹去对方的脚印”

林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于是他就明白了,张建国为什么要把这些写成一封信寄到军区,但是又把它装进一个带有自毁封蜡的箱子里,然后把箱子藏到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塌口处。寄出的信会被中途拦截;只有埋在地下,经过两百年后被人挖出来,在信号无法传播的船坞中才可以看的东西,才有可能避开那只手。

“定下一条规矩。”他站起来之后声音不大,但是没有平时懒洋洋的样子,“从今天起有关这艘船,这件事的事情,就只在船坞里讨论,在这里面对面的谈。终端不联网,线用完了就拔。重要的事情用纸笔记录。”

他看了下方晓用的屏蔽手机。

“看完之后就烧掉。”

方晓从保密箱夹层中拿出一本没有编号的牛皮纸本子,在控制台旁边一盏应急灯下撕下第一张纸,将今天查到的名字一一写在上面。写完之后并没有把本子收起来,而是将那一页拿近了火苗处。

纸角卷曲发黑,王建国,李卫国,钱守义几个字在火焰中燃烧成灰烬。

“记在心里的,他们是不能抹去的。”方晓说。

林渊看着火焰,并没有说什么。

他端着已经放凉的茶杯站了很长时间之后,将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调出了灰港近半年来的所有进出港记录。既然有人拼了命也不愿意让这件事情被别人知道,那么他就一定要弄清楚是谁害怕事情被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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