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刑事记录的人,不配站在这个世界里。”
五年前那场听证会,他站在台上念的就是这一句。三百个同行坐在底下,没有一个人抬头。
她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五年前她还是江城大学法学院的法考状元;五年后她刚被吊销执业资格,坐过四个月牢,窝在汽配市场三楼十平米的屋子里,替人代签意见书。
念稿的人姓沈,叫沈砚舟。五年前,他念的是她不配。
今天他坐在她对面,把一沓发黄的卷宗推过来,放在她手边:帮我重查我父亲的死。
她看了三眼,看出三处错。
他请了六年的律师、买了四份鉴定、换了三个专家。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现在,三眼就够了。而看懂的人,只有她。
现在,这个念稿的人坐在她对面。他比五年前瘦了,西装的肩线有点空,裤脚压在鞋面上多了一道折。卷宗是他自己抱来的,纸边磨得起了毛,封口贴纸是法院档案室那种,边角泛黄,胶已经发硬。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说,“你在哪儿。”
陆霜序没有回答,她在算别的——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沓旧卷宗,一杯凉透的白水,一盒昨天没喝完的速溶咖啡,还有她自己那双三年没买过新手套的手。指尖上那道旧口子,是上个月拆证物封条划的,结了痂,又裂开了。
“我不接。”她说。
沈砚舟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他把那沓卷宗又往前推了半寸,推到她手指刚好能够到的地方。
“不接也请你看完。”他说,“看完你再告诉我,那三处错是她编的,还是我编的。”
郁青在旁边已经把牛皮纸袋拆开了。她拆得很轻,撕胶带用指甲挑,不用拽。摊完,她把纸页一张一张摊在水泥桌面上,摊成三列:中间一列是鉴定意见书,左右两列是现场图和照片。
摊完,她抬头看了陆霜序一眼,意思是:这一份我看过了,你慢慢看。
郁青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还能替她签字的人。这六年里,郁青替她签过的文件比她自己写过的还多;那些文件上没有一个字是她的名字,可每一份都是她熬出来的。律师执业资格是她的,挂在别家所,按件收费三百块,一份文件三百。工作室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就是:所有需要资格人签字的东西,都由别人签。她签的每一份东西,法律上都不算她的;可这些案子,一页一页,都是她做的。
陆霜序看得很慢,因为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三处错,而她需要时间,把眼睛从别的地方挪开。
第一处,漆片。鉴定意见写的是碰撞造成,方向由右前向左后。可现场照片里那片漆剥落的边缘朝上,翻起来的茬口朝里。撞不出这种茬口——这种茬口是撬出来的。
换了别人,这只是一行错字;换了行家,这是一双手——有人在事故之后,重新动过那台车。
第二处,断口。意见书写螺栓剪断,可断面的氧化层是新的,新得像三个月前才断,而那场事故是七年前的。一份七年前的鉴定书,用了一段三个月前的断面。
第三处,录音。七十八秒的报警录音,剪成了四十一秒。剪口在第三十七秒,剪掉的那三十七秒里,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她把三处错看完,抬起头,沈砚舟一直在看她。他的手指压在卷宗边上,压了很久,压出一小片汗渍。
“你早就看出来了。”他说。
“我看出来了。”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动。”
“因为这三处错,”她把那页意见书翻过来,推到他面前,“落款栏里有我父亲的名字。”
屋里静了一下,楼下有人拉货卷帘门,哐啷一声,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全。
陆咏声,江滨汽修的技术厂长。2003 年 12 月 17 日,北环侧翻,死了两个人。他那年签了一份事故认定,签的是“疲劳驾驶”,替人认了两条人命。认了以后,他每年十二月去一趟刘家台,给两户人家送钱,送了十六年。十六年这件事,她替父亲数过,数到第十六年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不在他面前提——提一次,饭桌上就要多听一遍父亲说“我还在还”。
而现在,那份把他钉死的鉴定书,摊在她自己的桌上,对面坐着那个人的儿子。
“我问你一件事。”她忽然说。
沈砚舟看着她。
“2019 年 11 月 24 日晚上,”她说,“你父亲出门之前,接了一个电话。”
沈砚舟的脸,第一次动了一下。
“那个电话,”他说,“我听见过。他在书房里接的,声音很平。接完他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他平时夜里不出门,那天出了。”
“然后他就死在了那条路上。”她说。
“然后他就死在了那条路上。”他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这一段路,两个人都熟得很:江堤路,三号灯杆往下两百米,路面窄,雨大的时候排水不畅,积水能没过半个轮胎。她走那段路走过六年,他大概也走过。
“多少钱。”她问。
“四万。”他答得很快,像早准备好了。
她把报价单翻过来,在“四”上面划了一道,重新写了一个数:三万五。
“四万也不诚实。”她说,“我心里本来想的是三万五。这张单子从上午放到今天,我改了三回。”
沈砚舟看着那个被划掉的“四”,他大概没想到她会当着他的面算这个账。
“这不是我要的价。”她说,“这是我今天的时间值多少。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要那三处错的原件,全部:原始现场照片,带拍摄信息的;原始录音,未经剪辑的;样本清单,谁改的,改了几次,几点几分改的。”
“原件可能已经没有了。”他说。
“那就没有。”她把报价单推回去,“原件没有,这三处错就只是三处错,不是三条命。我不接没有原件的活。”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把卷宗留下。
“我不催你。”他说,“一周。”
“一周以后我给你答复,你不要再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楼道里的光从他背后过来,把他的脸压进阴影里,那张脸比五年前老了很多,也沉了很多。
“陆霜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五年前那天在听证会上,念稿的人是我。我知道你记得。我也知道我说的那句话,后来变成了什么。”
她没有答,只把卷宗收起来,用两只手抱着,抱到窗边的卷宗柜里,锁上,钥匙揣进外套口袋。
他走了,楼梯间里脚步声下去,一层一层,比来的时候慢。
楼下馄饨摊开了,塑料棚子支起来的时候,铁架子碰出一声闷响。她父亲活着的时候常在那个位子上坐着,走的时候跟老板娘说,麻烦留个位置,我闺女晚上来。她父亲出事以后,那个位子空着,只有一罐辣椒油搁在桌角,油面上落了一层灰。辣椒油面上的灰,没人擦。
郁青收桌子,把凉透的白水倒进水池,回头问:“这单你到底接不接。”
陆霜序没答,她走到桌前,把第三页翻出来,摊平——那一页是录音的波形图。
波形上,剪口那一段,是一条平线。
那条平线在纸上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咽回去的那半句,谁也听不见。
剜走的东西都有名字。
她要的就是那个名字。
她把那张波形图铺平,压在灯下,手指点住那条平线的起点——三十七秒之前,麦克风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