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什么信你有三处错。”
说话的不是沈砚舟。是他身后那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深灰西装,胸口别着工牌,工牌上写着“沈氏集团法务部”。他从进门起就站在门边,没坐下,也没说话,直到这一刻才往前走了一步。
“陆老师,”他说,“我们法务部看过这份卷宗十七遍。十七遍,您说三眼就能看出三处错。那我想请教一句——这三处错要是真的,为什么这七年,公安没查出来,检察院没查出来,法院也没查出来?”
郁青在旁边把茶杯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水泥桌上,响了一声。
陆霜序没有立刻答。她把现场照片那一叠摊开,抽出第三张,指着画面下沿:“这张,是取样点。”
“取样点怎么了。”
“你们取了七年的样,都取在这一面。”她说,“可这一面朝北,背光,六年淋的是北风。雨里的漆片,风化面会起毛,起毛的方向朝外。你们取的这一面,起毛朝内。”
法务部的人没接话。
“起毛朝内,是三种可能。”她把照片转了个方向,“要么取错了面。要么,这面在事故之后被人擦过。要么,”她停了半秒,“它原本就不是碰撞面,是撬开的面。”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有人在敲卷帘门,铁皮响了两声。
“起毛朝内……是什么意思。”法务部的人问。
“意思是,你们七年的取样,做在了一面不该做的面上。”她说,“结论如果是从这一面出的,那它从第一天起就不成立。不成立的东西,写进判决书里,叫——”
她把那张照片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叫白做。”
郁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录本,又抬头看了一眼陆霜序。她跟了这位搭档六年,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口气说话——不是冷,冷是她的常态;是稳,是“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会错,而这错我三眼就能看出来”的稳。
法务部的人张了张嘴。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回门边那个位置,退的时候没有转身。
沈砚舟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压着卷宗边上压了很久,等她说完才开口。
“郁青。”他说,“取样点的事,是谁定的。”
郁青翻了一下手里的台账:“报告里写的是随原鉴定机构——2003 年那家。”
“那家 2004 年注销了。”陆霜序说,“注销的原因是场地到期。场地到期的第二年,库房清了。库房清的那批样品,现在在谁手里,我要去问。”
“你要去哪儿。”沈砚舟问。
“江城技师学院。”她说,“他们的样品库是省里唯一一家还留着的。库管的人姓贺,我打过一次电话,他不说。”
“那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她说,“你要做的是把七年前那份样本清单的原件找出来。不是复印件,不是重打的,是原件。”
沈砚舟看了她两秒,点头:“我让人去调。”
“调出来以后,别的人不要碰。”她说,“谁碰,谁毁证。”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对法务部那个人说:“今天听到的,不许进任何会议记录。”
那人愣了半秒,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剩下两个人。郁青开始收桌子,把凉透的白水倒进水池。
沈砚舟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白板的方向,问了一句:“你说的三处错,第一处我听懂了。第二处我也没听懂。第三处——那段录音,你听出什么。”
“剪口在第三十七秒。”她说,“剪的人懂设备,剪得没有报错。”
“那剪掉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剪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请了六年律师,买了四份鉴定,验的都是剪完的四十一秒。”
“那就对了。”她说,“你们一直在验他们给你看的那一段。”
她把那一叠照片合上,抽出最底下一张。
这一张不是现场照。是卷宗里夹着的一张打印件,模糊,像是从监控截图上放大截下来的。画面里是一辆蓝色的车,车斗是空的,车停在一条下坡路的路边。路牌上三个字被裁掉了一半,能看见一个“三”。
她盯着这张看了很久。
“这辆车,”她说,“在哪儿拍的。”
“我不知道。”沈砚舟说,“它在卷宗里躺了七年,没有人认得。”
他把门带上以后,她把那张照片拿到窗边,用侧光打上去。
侧光是她师父教的第一课:光要斜,斜到十五度。漆片、划痕、纸面的压痕,在侧光下都会自己说话——正面光下看不见的东西,侧光下一律现形。她师父说,修表的人和看痕迹的人,都是靠光吃饭的人。
照片是打印件,油墨在纸面上有一层细微的凸起。凸起不匀,说明原件被反复翻拍过,至少翻过两次。她数出两层:第一层是监控截图,第二层是有人在纸面上再拍了一次——这一步最关键,因为第二次翻拍,会把第一次翻拍的摩尔纹一起拍进来。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本来是空白的。可背面靠下的位置,有一行字被裁掉了,只剩下半行。裁口很齐,是用尺子压着裁的,不是随手撕的。剩下的半行,能看清三个字:
23:40 库
她的手停在照片上。
23:40。这个时间点,卷宗里有。2019 年 11 月 24 日夜,沈氏总部地下二层的门禁记录上写着:23 点 40 分 16 秒,门开过一次,经手人沈崇岳。
她盯了很久。
门禁记录是被人涂改过的——这件事她早知道。涂改的是时间,改出来的时间是 23:40。而这一行被裁掉一半的三个字,写在 23:40 后面一个字:库。
一个在监控照片背面记账的人,记的是“23:40 库”。他记的不是他改出来的时间,他记的是他知道的那件事——那台车,那天晚上,被人推进了哪个库。
那台车,就是刚才这张照片上那辆空的蓝车。
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她自己也认得——那不是震惊。是极冷的东西,冷到发烫。
有人在 2019 年 11 月 24 日晚上,去了江堤路;有人拍下了那台空斗的蓝车;有人把这张照片塞进了一份七年前的旧案卷里;还有人,在照片背面,用尺子压着,写下了“23:40 库”三个字,然后把这半行裁掉了。
裁掉,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可他留得不够深。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辆车你见过。”
“我父亲提过。”沈砚舟说,“他说,2019 年 11 月 24 日晚上,他最后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台车。空斗,停在路边。”
“停在哪儿。”
“江堤路。”他说,“三号灯杆往下,六百米。”
她把照片收进包里。收完,她抬头看他。
“沈砚舟。”她说,“我要三样东西,今晚就要。”
“说。”
“一,那份四十一秒的原始录音,带设备日志。二,2019 年 11 月 24 日夜,江堤路沿线所有监控的原始文件,不是截图。三,”她把包里那张照片拿出来,正面朝上,“把这张照片的原始拍摄文件找出来。”
他沉默了两秒。第三秒,他站起来。
“三样,今晚。”他说,“我让人去调。”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
“陆霜序。”
“嗯。”
“七年里,”他说,“我问过三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问过我那张照片背面的字。”
“因为你没想过看背面。”
“因为我以为我已经问得够多了。”
他推门出去。门外的雨停了。
她一个人站在窗边,把照片翻到背面,用铅笔在那半行字上轻轻描了一遍。
23:40 库。
这三个字,是七年前有人留在世上的一行字。它被人裁掉过,可它还在。
她要的就是这个。
明天早上,她要去那个库。
出门前她回身看了一眼那三列摊开的纸——三列的中间那一列,意见书上落款栏那三个字,她盯了三秒,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