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条短信躺在手机里,她没再点开。
清晨的工作室,台面角落搁着那片青蓝漆,还在载玻片里。手表在它旁边,表蒙子朝下放着,背槽空了,漆片已经挑出来,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她正用探针把漆片装进物证袋,郁青把第三杯咖啡放在她手边。
“市色卡库,”她说,“上午去一趟。”
郁青没问。跟了她三年,早就学会不问陆霜序自己也没想清楚的事。
市色卡库的老周把检索记录翻过来覆过去,屏幕上的曲线跑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空。
“没有。”老周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小陆,你这片蓝,不在任何一辆量产车的色表里。国产的、进口的,乘用车、商用车,2010 年往后,全查了。”
她盯着“无匹配色号”四个字,想起二〇二〇年那张草稿纸上写的:江堤路,蓝色的车,车斗是空的。
车斗。是货车才有的东西。她一直把它当小轿车去想,可“车斗”两个字早把车型说死了。原鉴定写的是“轿车撞静止货车”——货车,才是那辆蓝色的。他们把一辆货车的颜色,安在了一辆根本不存在的轿车身上。
“老周,”她问,“一辆货车,怎么会没有出厂色号?”
“太正常了。车队换标、转手翻新、出了事想抹掉来历,头一件事就是改颜色。调漆店手工调,连配方都不留。”老周说,“你这个色喷得讲究——讲究到像是专为什么事调的。”
她把物证袋收进口袋。
中午她在楼下馄饨摊要了一碗小的。老板娘问她怎么这么早,她说去看了个颜色。老板娘说颜色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别人的颜色,不是自己的。老板娘没听懂,舀了一勺辣油进去:“你这人天天坐办公室,怎么老往我这儿钻。”她说,馄饨汤比办公室的灯暖。
她在实验记录本上写:漆片来源——表背凹槽;比色——标准光室,复看紫外;检索——国产进口、乘用车商用车,2010—2025;结果——无匹配色号。页边补一行小字:车辆疑为货车(车斗);喷漆非流水线,疑手工调色或事后重喷。
她把物证袋封好,袋角写上日期和“江堤路·表背”五个字。六年里她给无数检材编过号,这一袋是头一回——袋里装的,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表还停在 23:07。背槽空着,少了一片漆,也少了一截她不敢数清的时间——从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晚上算起,到今天,差三天满七年。
下午,郁青把屏幕转了一下。“欧岚那边还没动静。不过我查了下,沈氏法务最近在问行业里的鉴定价,问得挺细——连现场勘验的台班费都问了。”
“先记一笔。”陆霜序把物证袋放上台面,“这片蓝查无此色,不是原厂,不是标准配方。”
话音没落,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皮鞋踩得重,一级一级,像赶时间。
上来的是欧岚。比照片上瘦,套装是看不出牌子但剪裁很贵的灰,手里一个薄文件夹。米色细高跟踩在汽配市场三楼的水泥台阶上,第三级卡了一下,她停下来,把鞋拔出来,用手背拨了下裙摆,继续上。郁青从里间探出头,看了陆霜序一眼,没说话,退回去把门带上。
“陆老师,我替沈家跑了九年,见过的工作室,数你这间最像样。”欧岚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也数你这间,最不像能撑过这个冬天的。”
“承您吉言。”陆霜序抬起眼,“沈氏法务部,还管别人家冬天过不过得去?”
“不管别人家,只管跟沈家沾边的。”欧岚笑,“你这间,沾得太紧了。”
“那这就不算我家的事,算沈家的事。”陆霜序说,“沈家的事,您该找沈家人谈,不该来找一个按件收费的。”
“所以我不是来谈的,我是来送的。”欧岚用指尖把文件夹勾近半寸,“谈,要双方都有资格;送,一方有嘴就行。今天,我就是有嘴的那一方。”
文件夹翻开着,第一页就是抬头。《利益冲突告知函》。委托人一栏写着“沈氏(集团)法务部”,没有承办人;案号写了一半——“(2019)江01刑初……”,后面是空的。
她拿起来,从抬头看到落款,一个字没漏。干她这行的都懂,一份函的力道不在正文,在抬头和落款——正文给人看,抬头和落款给程序看。
“我挑三处。”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
欧岚的眉动了一下。
“第一,委托人栏。”红笔尖点着那一行,“法务部是内设机构,不是能独立告知别人的主体。要告知,得是沈砚舟本人,或者他签了字的授权承办人。这一栏是空的。”
“我代表——”
“第二。”陆霜序没让她说完,“案号。江01刑初后面是空的。沈崇岳的案子,2019 年 11 月 25 号立的案,全号是(2019)江01刑初 418 号。您送了份连案号都写不全的函——是没调卷,还是不敢调?”
欧岚的脸安静了一瞬。
“第三处最要紧。”陆霜序把函翻过来,背面空白,“您讲利害关系,引的法条我认。可您漏了一条——专家辅助人由谁请、为谁说话,是当事人的处分权,不是一个没拿到授权的人能‘建议终止’的。这份函,告不了我。”
她把函推回去,推得很轻,刚好停在桌沿。
“它只告得了一件事。”她说,“沈家内部,有人比我这个外人还急。”
里间门开了一条缝,郁青探头出来,又缩回去,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欧岚看了她三四秒,笑了,这回像真的笑。
“陆老师,我在沈家九年,见过拍桌子的,没见过用红笔的。”她收起了文件夹,“函我不签收,我记成送达。你收不收,它都算到过你手里。”
“那您也记一句。我这儿不接受法务部的函,下一份,让沈砚舟自己来,或者带他的签字。”
“他会来吗。”
“他来过了,三回。”
欧岚拎包走了两步,停下来,半侧过身。
“三百万。”她说,“陆老师,您知道沈家为什么最后挑中您吗?不是因为您便宜。”
门在她身后合上。高跟鞋踩台阶的声音一路下去,很快,没再卡第二回。
郁青从里间出来。“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陆霜序说,“三百万的事,外面有个版本。等沈砚舟来,他会跟我讲那个版本。”
“那报不报警?”
“报什么警。”
“她威胁你。”
“她没威胁。”陆霜序重新低头贴页码,“她只是来告诉我,她什么都知道。真威胁的人不递函;递函的人,是想让你自己慌。”
欧岚那句“三百万”,她听了六年,早听麻了。麻不是不疼,是疼惯了,知道它疼不出新花样。
郁青把一份调取申请放到她桌上。“运营商那边的,基站信令,2019 年 11 月 24 日,江堤路两个扇区,加急件,明天上午能到。”
申请末尾的签名栏,签的是郁青的名字。所有需要资格人签字的东西,都由别人签——她签的每一份,法律上都不算陆霜序的;可这些案子,一页一页,都是陆霜序做的。
陆霜序看完,在末尾加了一行:调取范围,22 点 30 分至 23 点 30 分,一分钟都别少。
楼梯上又是脚步声,皮鞋踩得重。
沈砚舟上来没顾上喘,看见桌上那份摊开的函,站住了。
“她来过了。”
“来过了。函在抽屉,案号没写全,我不收。”
他拿起函看了两行,手紧了紧,折起来放回桌面正中。
“合同照旧。”
这话像对郁青说的,眼睛却看着陆霜序。
“她替沈家的程序着急,我不急。委托是我下的,人是我定的。”他说,“她告知她的,我签我的。陆老师,照你的报价往下做。”
“沈总。”郁青小声提醒,“她说是公司内部——”
“公司内部的事,内部解决。”沈砚舟打断她,“今天起加一条:江堤路的活,任何非我签字的函件、通知、口头转达,一律不接。谁来都一样。”
他转向陆霜序:“她说三百万的时候,你脸上什么都没有。外面那个说法,你早就知道?”
“知道六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是给愿意听的人做的。”她把贴好页码的报告合起来,“她不听。你——你六年里,也没问过我一句。”
他把那份红笔圈的函折成四折,收进内袋,转身下楼。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陆老师。”
“嗯。”
“往后她再来,你让她上楼梯。”他说,“别让她在台阶上拔鞋。”
他下了楼。郁青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姐,他这个……是什么意思?替欧岚心疼鞋?”
“不是。”陆霜序看着楼下那个背影,“是告诉我,在他眼皮底下,不许有人穿高跟鞋上三楼欺负我。他管不了他全家,还管不了这一层楼梯。”
她说得平淡,可手里那份报告,半天没再翻页。
沈砚舟那句“别让她在台阶上拔鞋”,她听懂了。五年前没人跟她说过这句话。五年前她站在听证会上,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一双替她说过一句“别让她在台阶上拔鞋”。
这个人护人的方式很笨,不会说软话,只会把一段楼梯管起来。可笨得让她想起来,自己已经很多年,没被人护过一次了。
欧岚最后那半句话,她替她补完——不是因为你便宜。
那半句她没有说出来。她把笔帽扣上,扣了很久,扣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