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乐是被一碗药的味道唤醒的。
浓郁的苦味从鼻尖渗进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香。她太熟悉这味道了。前世临死前,那杯“御赐美酒”里,就是这个味道——苦杏仁,极微量的氰化物。
她的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绷紧了。
“公主醒了?”
一个温软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楚长乐认得这个声音,柳依依。她曾经最信任的贴身宫女,后来,也是第一个在她被毒死那夜失踪的人。
但不是柳依依的声音让楚长乐后背发凉。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清晰起来。柳依依端着碗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小心的笑。碗里的药汤还在冒热气。
而她头顶上,是一团淡淡的红色。
红得不深,像被水洗过,可楚长乐看得清清楚楚。她本该觉得荒谬。可那个红色就在柳依依头顶飘着,像一簇刚烧起来的小火苗。
“公主?您怎么不说话?”柳依依又往前递了递碗,“该喝药了。”
楚长乐没动。她的脑子很乱,却又出奇地清醒。她记得自己死了。皇兄赐的那杯酒,她喝完后肝肠寸断,死在了冷宫里。死时是二月初九,天还下着雪。
可现在,窗外的桂花开了。
“现在是什么日子?”楚长乐问。
“八月十七啊。”柳依依眨了眨眼,“公主您怎么了?您都昏睡三天了,皇后娘娘急得不得了,天天遣人来看。”
八月十七。楚长乐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她的确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她病中的那个秋天。前世这个时候,她信了皇后和太子,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风寒,每日按时吃药,从不怀疑。而太子的杀意,就是从那碗药开始的。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柳依依头顶。那抹淡红色还在。楚长乐想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向殿中站着的另一个宫女——彩云。彩云低着头,手里捧着铜盆,盆里泡着擦身的帕子。
她头顶是一片浑浊的绿色,像长了青苔的井水。
“公主,药凉了。”柳依依的声音多了一分催促。
楚长乐慢慢坐起身。她穿着白色的中衣,身上出了薄汗,粘腻得很。她没看那碗药,只是说:“先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柳依依犹豫了一下,放下碗去开窗。窗外是一株老桂花,香气猛地涌进来。楚长乐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被子下轻轻颤抖。
回来了。
“公主,您怎么不动弹?”柳依依回到床边,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楚长乐嘴边,“趁热喝吧,喝完再睡一觉,病就好了。”
楚长乐看着那勺药汤,黑糊糊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她突然笑了一下。
柳依依的手僵在半空:“公主?”
“没什么,想到了一个笑话。”楚长乐伸手,接过碗,“我自己喝。”
她端着碗,鼻尖的杏仁味更浓了。她在柳依依的注视下,把碗送到唇边,微微倾斜——然后停住。
“去再拿一块蜜饯来。”楚长乐说,“太苦了,我没法直接喝。”
柳依依愣了一下:“公主以前不都是直接喝的吗……”
“以前是以前。”楚长乐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柳依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福了福身,转身去取蜜饯。她走出内殿时,脚步明显比平时快。
楚长乐等着她走远,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碗。她把小指伸进药汤,轻轻沾了一下,凑到眼前。药汤表面那层油光在指腹上留下了细微的滑腻。她凑近闻了闻,确认了——这碗药里除了该有的药材,还多了苦杏仁油。
慢性毒。前世她喝了整整两个月,身体越来越虚弱,但太医每次都说“公主体虚,需要长期调理”,没人怀疑药有问题。直到最后,她连走路都喘,太子才“好意”建议她去冷宫静养。
然后便是那杯毒酒。
楚长乐把碗放在床边小几上,掀开被子下床。她的腿还有些软,但已经比刚醒来时有力气。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二岁的脸,比三年后年轻许多,脸颊还有一点软肉,眼底也没有那种长期被慢性毒药侵蚀的死灰。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头顶。空的。
楚长乐又看向殿中另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刚进来的小宫女,缩着肩膀。小宫女头顶是浅绿色,带着一点颤动的光,像风中的草叶。楚长乐大概明白了——她自己头顶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别人。
“公主,蜜饯拿来了。”柳依依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碟,上面摆着三颗糖渍梅子。
楚长乐回到床边,重新端起那碗药。然后,她的手一抖,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黑糊糊的药汁泼了一地。
“公主!”柳依依惊呼。
“手滑了。”楚长乐的语气平淡,“再煎一碗来。”
柳依依瞪大了眼:“可这是太医开的药,一共就煎了这一剂……”
“那就去太医院再领。”楚长乐看了她一眼,“怎么,本宫连再要一碗药的权力都没有了?”
柳依依忙低下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这就去。”
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手指却有些抖。楚长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头顶的红色。那红色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像烧旺了的炭火。
柳依依在害怕。害怕里裹着杀意。
等柳依依离开后,楚长乐对殿中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宫女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宫女怯生生地走近:“公主殿下。”
“你叫什么?”
“回公主,奴婢叫秀儿。”
“秀儿,去把赵嬷嬷叫来。”楚长乐顿了顿,“如果路上遇到人问,就说我睡得不安稳,找赵嬷嬷来陪着说说话。”
“是。”秀儿跑出去了,背影单薄得像纸片。
楚长乐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花上。桂花是金桂,开得正好,花瓣落在窗台上,像碎金子。她想起前世这个秋天,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喝下那些有毒的药,还觉得味道不错。因为药里加了甘草,压住了苦味,也压住了苦杏仁油的味道。
蠢货。楚长乐在心里骂自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左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还戴着,温润的玉贴着皮肤,是她母后临终前从手上退下来给她的。母后死得蹊跷,十二岁那年,母后在宫中“暴病”而亡,太医院说是心疾。可楚长乐记得,母后死前
一个月,太子曾神秘兮兮地跟她说:“长乐,母后最近吃的补药可好啦,你要不要也试试?”
那时她八岁,什么都不懂。
楚长乐闭上眼睛,把那些回忆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赵嬷嬷到了。
赵嬷嬷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前,先看楚长乐的脸色,再看地上还没擦干净的水渍,眉头拧起来:“公主,药怎么洒了?”
“嬷嬷,关门。”楚长乐的声音很轻,但赵嬷嬷的表情瞬间变了。她转身关门,又检查了两扇窗户,然后回到床边。
“公主,出什么事了?”
“嬷嬷,你现在去查一件事。”楚长乐压低声音,“柳依依去太医院领药了,你让人跟着她,看她路上见了谁,到了太医院又见了谁。不要太近,别让她发现。”
赵嬷嬷的呼吸重了一下:“公主,您怀疑……?”
“不只是怀疑。”楚长乐指了指地上的药渍,“这药里有苦杏仁油。我闻出来的。”
赵嬷嬷的脸瞬间白了。她一把攥住楚长乐的手:“谁干的?是柳依依?还是太医院的人?”
“不知道。”楚长乐说,“所以要查。”
赵嬷嬷咬了咬牙:“我这就去。公主您把这药渣子收着,回头找靠得住的人验。”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蹲下身,小心地把地上还没干的药汁吸了一些,包好收起来。
“嬷嬷。”楚长乐忽然叫住她,“我昏睡这三天,太子来看过我吗?”
赵嬷嬷站直身子,嘴唇抿了抿:“来过一次。坐了一炷香,问了太医几句话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长乐太瘦了,让太医多用些温补的药。’”
楚长乐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眼睛弯起来,像月牙。赵嬷嬷看着这个笑容,心头却突突直跳,她太熟悉公主了,笑得越好看,心里的火越旺。
“温补。”楚长乐把这两个字嚼在嘴里,“好一个温补。”
赵嬷嬷出去了。楚长乐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头看天,天空是一片深紫色,像被火烧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没有被毒药蚀薄,指节分明,皮肤光洁。三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长乐,可醒了?”
楚长乐的手指倏地收紧。
她抬头看向门口。一个颀长的身影逆光站着,明黄色太子服制,手中折扇轻敲掌心。太子楚承稷。她前世的亲哥哥。她前世的杀她之人。
楚长乐盯着他的头顶。明亮的烛光从殿内照过去,她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片浓稠的红色,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而这红色正随着他走向她的每一步,越来越浓。
“皇兄。”楚长乐弯起嘴角,笑得比刚才还好看,“你来看我了。”
楚承稷停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和得像三月的风。他头顶的黑色红色却像要滴下来。
“醒了就好。”他说,“皇兄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他身后的小太监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走上前。楚长乐看向那个食盒,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心里只有一个字。
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