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承稷坐在床边,亲自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淡黄色的糕体上点缀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扑鼻。
“来,尝尝。”他拿起一块递过来,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楚长乐没接。她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向太子头顶那团黑红色的气。“皇兄,我刚喝了药,口中发苦,吃不下甜食。”
楚承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把桂花糕放回盒中。“也是,病中口味淡些正常。”他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不悦,“那长乐想吃什么?皇兄让御膳房单独做。”
“不用麻烦。”楚长乐摇摇头,“过两日就好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和食盒里的桂花糕香气混在一起,甜得发腻。楚长乐突然觉得这味道让人恶心。
“长乐,”楚承稷开口,声音放低了几分,“皇兄听说你刚才打碎了药碗,还让柳依依去重新领药。”
楚长乐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手滑了,病中没力气。”
“那让宫女喂你便是,何必自己端。”楚承稷叹了口气,像极了关心妹妹的兄长,“你呀,从小就不肯在人前示弱。病了也不说,疼了也不说。母后走得早,皇兄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楚长乐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前世,就是这些话说得她心头发暖,觉得皇兄是天底下最疼爱她的人。所以她从未怀疑过那碗药,从未怀疑过那些“温补”的医嘱。
“多谢皇兄。”她说。声音有些闷,像在忍着泪。
楚承稷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站起身来:“好好养病。过几日母后寿辰,你总要露个面的。”
“儿臣知道。”
“那皇兄先走了,还有折子要批。”楚承稷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长乐。你那个宫女,叫什么依依的,
若是用着不顺手,皇兄给你换个更稳妥的。”
楚长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柳依依用着很好,不必换。”
楚承稷笑了一下:“那便好。”他转身走了,明黄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过。
殿门重新关上。楚长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往后靠在床头。她的后背全是冷汗。太子刚才说“换个更稳妥的”,绝不是关心。他在警告她——他知道柳依依的事,也随时能让柳依依“消失”。
但至少,他还没起疑。楚长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没过多久,柳依依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药,热腾腾地冒着气。楚长乐看向她头顶,红色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些。也许是因为刚见过太子,柳依依的恐惧压过了其他情绪。
“公主,药煎好了。”柳依依把碗放下,又掏出一碟蜜饯,“这次我直接带来了。”
楚长乐看着那碗药,又抬眼看了看柳依依。她不想再装了。但她也不打算现在撕破脸。太子刚走,如果柳依依去报信,说公主不喝药了,太子立刻会警觉。她需要时间。
“放那儿吧,我晾凉了再喝。”楚长乐说。
“公主,药凉了药效就差了。”柳依依小声劝道。
楚长乐笑了一下:“那你帮我试试凉了没。”
柳依依一怔:“奴婢……不能试药,不合规矩。”
“那你怎么知道没凉?”楚长乐靠在床头,语气懒懒的,“去,拿个勺子来,你尝一口。”
柳依依的脸“唰”地白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开始发抖。
“公主……这、这是您的药,奴婢怎么能喝……”
“不能喝?”楚长乐歪了歪头,语气像在开玩笑,“还是不敢喝?”
柳依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公主,奴婢不敢僭越!奴婢对公主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她低着头,语速极快,声音发颤。
楚长乐没说话。她只是盯着柳依依头顶,那团红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剧烈翻涌,然后慢慢变淡,变成了一种混着灰和红的颜色。恐惧。恐惧压过了杀意。而灰色,楚长乐现在看清楚了,是死气。柳依依头顶有灰气。
这个宫女快要死了。
“起来吧。”楚长乐说,“我跟你开玩笑的,吓成这个样子,倒像你真做了什么亏心事。”
柳依依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她抹了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公主以后别这样吓奴婢了……”
“行了,我睡会儿,药先温着。”楚长乐躺下来,侧过身去,背对着柳依依,“等赵嬷嬷回来,她说可以喝,
我再喝。”
这是句废话。但在柳依依听来,公主只是习惯了由赵嬷嬷照料。她忙不迭地把药放回暖炉上温着,自己退到外间。
殿里安静下来。楚长乐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柳依依头顶的灰气让她在意。前世这个时候,柳依依还活得好好的,至少到她被赐死那夜柳依依才失踪。可现在的灰气说明,柳依依命不久矣。
除非……有人怕她泄露什么,准备灭口。
楚长乐攥紧了被子。她不能让柳依依死。柳依依是目前唯一能顺藤摸瓜的线索。如果柳依依死了,那碗药的来源就断了。
“秀儿。”楚长乐叫了一声。
外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宫女秀儿跑进来:“公主,您叫我?”
“去宫门口看看赵嬷嬷回来没。”楚长乐压低声音,“如果看到她,跟她说,让她回来前先去一趟太医院,查一下今天都有谁去领过益母草的记录。”
秀儿眨了眨眼:“益母草?”
“别问,就这么传话。路上别让人发现。”楚长乐递给她一个眼神。
秀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跑着出去了。楚长乐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小丫头倒是干净,头顶的绿气很纯,像新抽的嫩叶。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涌进来,和着暖炉上那碗药的味道,苦中带腥。楚长乐在黑暗中睁着眼,等赵嬷嬷回来。
等了很久。久到外间的柳依依开始打瞌睡,久到远处的更鼓敲了二更。赵嬷嬷终于回来了,脚步极轻,但楚长乐还是听出来了。
赵嬷嬷掀帘进来,也不说话,先检查了殿内殿外。确认没有旁人后,坐到床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公主,柳依依去太医院的路上,见了一个人。”
“谁?”
“太子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小安子。”赵嬷嬷的目光沉得吓人,“两人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说了三句话。小安子给柳依依递了一个纸包。”
楚长乐的手指在被子下攥紧:“然后呢?”
“然后柳依依到了太医院,直接找了当值的周太医。周太医给她抓了药,她拿着走了,去了七步廊,把纸包里的东西倒进了药里。”赵嬷嬷的声音开始发抖,“公主,那个纸包,就是苦杏仁油的。”
楚长乐没说话。
“公主,”赵嬷嬷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周太医是皇后的人。柳依依是太子的人。他们联手,这是要……要杀您啊!”
楚长乐终于睁开了眼。她看着帐顶,声音很轻:“嬷嬷,我今晚打碎的那碗药,是柳依依熬的第几副了?”
赵嬷嬷想了想:“按您昏睡三天算,至少是第九副。”
“我喝了八副了。”楚长乐说,“再喝几十副,人就废了。到那时,我死了,太医院验尸都查不出毒——苦杏仁油的慢性中毒,症状就像心疾。跟母后一样。”
赵嬷嬷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被冰水浇了全身。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嬷嬷别慌。”楚长乐坐起来,握住赵嬷嬷的手,“死过一次,就不会再死了。”
赵嬷嬷怔怔地看着她。烛火下,楚长乐的脸很平静,眼底却像烧着一簇火。赵嬷嬷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公主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公主,那现在怎么办?”赵嬷嬷的声音沙哑。
楚长乐转头看向外间。柳依依歪在打盹,呼吸绵长。楚长乐轻声说:“先留着她。我还有用。”
“可她……”
“她头顶有灰气,快死了。”楚长乐说,“太子不会留一个知道他下毒的宫女。等我的死讯传出去,柳依依就会‘意外’坠井或者病死。我不能让她死。”
赵嬷嬷愣了一下:“公主,您说……什么头顶有灰气?”
楚长乐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赵嬷嬷的眼睛:“嬷嬷,我醒过来之后,多了一双眼睛。我能看到每个人头顶的气。红色是杀意,绿色是忠诚。柳依依头顶是红色,所以我才怀疑那碗药。”
赵嬷嬷瞪大了眼。她是个在宫里熬了半辈子的老人,什么奇事都听过,但自己从小带大的公主突然说能看见气,还是让她回不过神。
“公主,您……您是说真的?”
楚长乐点头:“真的。你头顶是绿色,很深的绿色。”她顿了顿,又说,“赵嬷嬷,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危险。如果你现在离开,我可以求皇后让你出宫养老,不会牵连你。”
赵嬷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力攥住楚长乐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公主,您再说这种话,老奴现在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楚长乐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只笑了笑:“好,不说了。”
她看向外间,柳依依还在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无知的雀儿。楚长乐心里盘算着:赵嬷嬷跟了柳依依一路,从见小安子到七步廊下药,证据已经有了。但只有赵嬷嬷一个人证不够。还需要物证——那个包过苦杏仁油的纸,或者太医院留档的药方。
“嬷嬷,明天我要做一件事。”楚长乐低声说。
“什么事?”
“我要闹。”楚长乐勾起嘴角,眼底的火焰烧得更亮,“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碗药摔在皇后和太医面前,让他们自己说,这药里到底有没有毒。”
赵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公主,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不承认……”
“所以我要你今晚再做一件事。”楚长乐靠过去,在赵嬷嬷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嬷嬷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点头:“老奴去办。”
她起身出门,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老猫。楚长乐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帐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像一条白色的线,把黑夜劈成两半。
她闭上眼。明天,这宫里会有人彻夜难眠。但她今晚要睡个好觉。明天要打起精神来,把这场戏,演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