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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7 23:29:29

楚长乐是天没亮就醒的。

她做了个梦,梦里还是前世死前的光景。冷宫的门被推开,太子身边的小安子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一只白玉酒杯,盛着琥珀色的酒。小安子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只说了一句:“公主,太子殿下送您上路。”

然后她就醒了。醒来时后背上全是汗,中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厉害。

殿里很静。外间柳依依还在睡,呼吸声细细的。楚长乐没有叫人,自己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木板冰凉,激得她脚趾蜷了蜷。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还没亮透,是深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绸子。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黄盈盈的。

她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

“公主怎么起来了?”赵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昨夜很晚才回来,两只眼睛下面挂着青黑,但眼神是警醒的。

楚长乐回头看她:“嬷嬷,事情办好了?”

赵嬷嬷点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都办好了。太医院那边留了档,昨晚的药方我趁着换班拿出来了,抄了一份。周太医的章盖在上面。”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楚长乐。

楚长乐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日期、药方配比,最下面有周太医的私章。药方里“苦杏仁”三个字赫然在目,旁边标注“制用,去皮尖,三分入药”。

三分。楚长乐在心里冷笑。正常入药,苦杏仁一分已算多,三分足以伤身。前世她只觉得药苦,从未多想过。

“收好了。”她把药方还给赵嬷嬷,“今天用得上。”

赵嬷嬷小心地收回怀里,又替她把窗户掩上:“公主,天凉,先披件衣裳。”

楚长乐这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中衣。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走回床边,赵嬷嬷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袄给她披上。袄子是旧年的,袖口磨得有些发毛,楚长乐摸了摸那处磨痕,没说话。

“昨天那碗药还在暖炉上温着。”赵嬷嬷说。

“温着好。”楚长乐坐在梳妆台前,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偏白,但精神比昨天强了些。“嬷嬷,今天是什么时辰去给母后请安?”

“往常是辰时。”赵嬷嬷说,“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梳洗了。”

楚长乐点点头。按宫规,她病了三日不曾去给皇后请安。今天若是再不露面,皇后那边多半要派人来“探望”了。与其等人上门,不如自己去。

“叫柳依依起来吧。”楚长乐说,“让她替我梳头。”

赵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公主这是要带着柳依依一起去。让下毒之人看着自己端着那碗毒药走进皇后宫中,这场戏才够好看。

“老奴去叫她。”

赵嬷嬷转身去了外间。过了片刻,柳依依披着衣服进来了,眼睛还半眯着,头发有些散乱。她一见楚长乐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忙不迭地行礼:“奴婢睡死了,没听见公主起身,求公主恕罪。”

“醒了就过来。”楚长乐的语气不咸不淡,“今日去给母后请安,把我那支白玉簪子找出来,配这件月白袄子正好。”

柳依依应了一声,忙去翻妆匣。她手指还有些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心慌。楚长乐从镜中看着她,头顶的红气比昨天淡了不少,倒是灰气更重了,像一层雾罩在头顶。楚长乐心里有数——太子给柳依依的最后期限快到了。她必须抢在太子动手之前,把柳依依推到皇后和太子都动不了的位置上。

比如,今天之后,全宫都知道柳依依是她的证人。太子若再杀人灭口,就会坐实心虚。

“公主,簪子找到了。”柳依依把白玉簪子递给赵嬷嬷,自己退到一旁,垂着手。

赵嬷嬷接过簪子,熟练地替楚长乐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她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发丝时带着暖意。楚长乐在镜中看着自己,突然想起母后。母后梳头时也是这样,爱先替她按一按头顶的穴位,说能让人清醒。

“公主,好了。”赵嬷嬷退后一步。

楚长乐站起来,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眼清丽,鬓边那支白玉簪子衬得脸色柔和了几分。她转身对柳依依说:“去把暖炉上那碗药端来,别洒了。”

柳依依的脸色变了:“公主,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还带着药?”

“带着。”楚长乐说,“母后一直关心我的病,既然药还在温着,正好请她老人家看看,这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怎么喝了这些天也不见好。”

柳依依站在原地没动。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楚长乐挑了挑眉。

“没、没有。奴婢这就去。”柳依依转身去了外间。片刻后,她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那碗药。碗里的药已经温得刚刚好,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药膜。柳依依的手一直在抖,碗沿轻轻磕着托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楚长乐看着她:“冷吗?手抖成这样。”

柳依依慌忙稳了稳手腕:“不、不冷。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怕皇后娘娘觉得公主带药过去不吉利。”柳依依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楚长乐笑了一下:“那正好,让母后看看这药到底吉不吉利。”她不再看柳依依,径直往外走,“走吧,别让母后等着。”

赵嬷嬷跟在她身后半步,经过柳依依身边时,侧目看了一眼。柳依依把头埋得更低,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清晨的皇宫很安静。青石路上还有露水,鞋子踩上去,鞋底微微打滑。楚长乐走得很慢。她嗅着空气里桂花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喉咙里那股苦杏仁的腥味淡了些。

“公主,今天天气真好。”柳依依在后面小声说,“听说御花园的菊花开了一批,等您病好了,奴婢陪您去逛逛。”

楚长乐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她知道柳依依在没话找话,心里藏着事的人才会这样。前世她也这样。每次给母后请安,柳依依总在路上说些有的没的,什么宫里的猫生了崽、哪棵树上结了果。那时楚长乐觉得这丫头天真烂漫,如今再听,只觉得满嘴的刀。

可她不能让柳依依看出来。她走得不紧不慢,偶尔还停下来看一眼路边花圃里的秋海棠。花圃里有个小太监正在浇水,抬头看见楚长乐,吓得把水壶都歪了,忙不迭地跪下行礼。楚长乐摆摆手,继续走。

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再绕过一个小花园,就是皇后所居的凤仪宫。楚长乐在宫门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皇后,还有两个妃嫔,都穿着家常的衣裳,脸上带着笑。上首的皇后一身暗红色宫装,妆容精致,看不出真实的年纪。她正和旁边的淑妃说着什么,听见宫人通传“长公主到”,笑着抬起头。

“长乐来了?”皇后的声音温柔,眉眼都舒展开来,“快进来。你这孩子,病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多歇着?”

楚长乐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病了三日,怕母后挂念,今日觉得好些了,便过来给母后磕个头。”她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两个妃嫔头顶都是淡淡的绿色,带着几分拘谨。皇后的头顶……很复杂。一片绿色里混着几缕红色,不浓,但始终不散。

楚长乐把目光收回,看向自己身后。柳依依低着头,端着那碗药,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尊小泥人。

“你手里端的什么?”皇后也看到了柳依依,微微眯了眯眼。

楚长乐笑了一下:“说来让母后笑话。这是儿臣的药。今早本该喝了,可这几日越喝身子越重,心里便有些犯嘀咕。想着正好来给母后请安,就把药也带来了,想请母后让太医再给瞧瞧,这药到底合不合儿臣的体质。”

她说完,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皇后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点什么。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慢条斯理地说:“药是周太医开的吧?周太医的医术在宫里也是数得着的,怎么会不合体质。”

“儿臣也这么想。”楚长乐垂着眼,声音温顺,“可这药喝在嘴里,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儿臣没见识,不敢乱说。母后可否请周太医来,当面给儿臣解释解释,也让儿臣喝得安心。”

皇后没说话。她侧过头,对旁边的宫女低声交代了两句。宫女快步出去了。

淑妃在旁边打圆场:“长乐公主这气色,看着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些。皇后娘娘,太医来看过也好,病中的人最怕胡思乱想。我前阵子咳嗽,也是总疑神疑鬼的……”

皇后笑了笑:“长乐一向心思细,谨慎些也好。”她说完,目光落在楚长乐脸上,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只是本宫记得,你从前吃药从不问这些的。”

楚长乐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笑得乖巧:“病久了,总会多想一些。母后不会觉得儿臣太啰嗦吧?”

“怎么会。”皇后说。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太医提着药箱小跑进来,额上微微见汗。他一进来就跪下行礼,气还没喘匀。

皇后抬了抬手:“周太医,长公主说这药喝着不对,你过来给看看。”

周太医爬起来,弓着腰走到柳依依跟前,打开药碗盖。他低头闻了闻,又用银针探了一下,取出来看时,针尖没有变黑。

“回皇后娘娘,药没有问题。”周太医的语气笃定,“方子上的每一味都是臣亲自抓的,煎药的火候也是有定例的。”

楚长乐站在一旁,看着周太医发间露出的几缕白发。她忽然说:“周太医,这药里有一味苦杏仁,没错吧?”

周太医的背僵了一下:“是。苦杏仁入药,有化痰止咳之功。公主病中喉中有痰,微臣便加了三克入方。但这苦杏仁是制过的,毒性已去,请公主放心。”

“三克。”楚长乐重复了一遍。她转头看向皇后,“母后,儿臣不太懂医药。但儿臣记得,母后从前凤体不适时也用过苦杏仁,太医说苦杏仁有毒,不能多用。敢问周太医,三克……是不是多了一些?”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周太医额上的汗更多了,他擦了把汗,语速快了几分:“回公主,三克是安全的。药典所载,苦杏仁制用一日不可超过五克。三克不过量。”

“药典所载?”楚长乐歪了歪头,看向赵嬷嬷,“嬷嬷,你在我母后宫中待过,母后以前用药,太医可有说过苦杏仁的用量?”

赵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回公主,先皇后在时,苦杏仁只用过两回,每次不过一克。太医说,苦杏仁虽可入药,但性猛烈,宁可少用不可多用。”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太医院正使陆大人亲口说的。”

陆大人。这三个字一出来,皇后的脸色有了变化。太医院正使陆廷芳,是宫里最固执的一个老头子,先皇在世时就直说“后宫用药,宁缺毋滥”。他不结党,不附势,只认医理。赵嬷嬷把陆廷芳搬出来,周太医再说“三克安全”,就成了和正使大人打擂台。

周太医脸上的汗“唰”地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虚:“臣、臣的方子也是经过批审的……”

“周太医,”楚长乐的声音不重,却硬邦邦地砸下来,“你是说,陆大人定的规矩,不适用于本宫?”

“臣不敢!”周太医“扑通”跪了下去。

楚长乐不再看他,转向皇后:“母后,儿臣不懂医。但这药喝进肚子里,难受的是自己。儿臣斗胆,想请陆大人再验一验。儿臣只想安心吃药,不想整日疑神疑鬼。”

皇后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楚长乐,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最后她笑了,笑得十分和煦:“既然长乐不放心,那就请陆正使来一趟。总不能让公主连药都不敢吃。”她转向身边的宫女,“去太医院,请陆大人。”

宫女应声出去了。

楚长乐站在殿中,后腰微微发酸。柳依依还端着那碗药,手已经不怎么抖了,但脸色白得像纸。楚长乐没看她,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袖口有一点桂花香,大约是路上沾的。她忽然想,今天的桂花香,比前世所有的秋天都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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