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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7 23:29:29

陆廷芳来得很快。

他今年六十有七,头发白了大半,走路却极稳当。进殿时手里只拿了一根银针、一块白绸,连药箱都没带。他先给皇后和公主行了礼,然后走到柳依依面前,低头看那碗药。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炉上水滚的声音。

陆廷芳没急着下结论。他把药端起来,凑近了先看颜色,再闻了闻。然后他放下碗,把银针探进去,片刻后取出,对着光看。银针依旧亮,没黑。

“陆大人,这药可有问题?”皇后问。

陆廷芳没马上回答。他走到楚长乐面前,拱了拱手:“公主可否让老臣搭个脉?”

楚长乐伸出手腕。陆廷芳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半眯着眼。片刻后,他“嗯”了一声,又让楚长乐伸出舌头看看。楚长乐照做。陆廷芳看完,退回原处,又拿起那碗药,用白绸沾了一点,放在鼻下细细闻。

“皇后娘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药的确有问题。”

周太医的脸瞬间惨白,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歪跪在地上。皇后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中拿着的茶盖“咔”地轻响了一下。

“什么问题?”皇后问。

“这药里的苦杏仁,不是制过的,是生的。”陆廷芳把白绸递上前,“生的苦杏仁,毒性极强。此药若长期服

用,轻则头晕心悸,重则伤及心肺,慢慢就……像心疾发作一样。”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太医身上,“周太医,你是太医院的老人了,连生熟都分不清吗?”

周太医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陆大人,臣……臣绝没有用生杏仁入药!臣的方子写的是‘制用’!一定是药房抓错了!一定是!”

陆廷芳没理他,而是对皇后拱了拱手:“皇后娘娘,此事已涉用药安全,老臣建议彻查太医院药房。另外,长公主的脉象已有中毒之兆,当立即停服此药,老臣回去为公主另开方子解毒。”

楚长乐看着陆廷芳。这老头子头顶是一层很正的绿色,像深山里幽静的青苔。干净、厚实。她忽然有些想哭,但忍住了。

“多谢陆大人。”她福了福身,“儿臣不才,给母后添麻烦了。”

皇后的表情很僵硬。她费了好大劲才重新挤出一个笑容:“长乐这是哪里的话。你身子不适,说出来是对的。也幸好今日带来了。”她转向周太医,声音冷了几分,“周太医,你最好给本宫解释清楚,这药里的生杏仁,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太医趴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皇后娘娘明鉴!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臣只是按方开药,药房抓药、煎药都是下面的人……”

“你是说,是本宫的女儿自己往药里加了生杏仁来冤枉你?”皇后淡淡道。

周太医浑身一抖:“臣不敢!臣不敢!臣有罪!臣监管不力!”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楚长乐看着周太医头上的气。那是一片浑浊的灰红色,像搅烂了的泥。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极淡的怨恨。他在害怕,但没有心虚到极致——这毒,未必是他亲自下的。但他一定知道些内情。

“母后,”楚长乐忽然开口,“周太医毕竟不是抓药的人。儿臣以为,药房的人也有嫌疑。不如请母后将此事交给内廷司查办,也好还周太医一个清白。”

皇后的目光闪了闪。内廷司管宫人刑罚,虽然名义上公正,但里面的人多多少少都与各宫有牵扯。楚长乐这么说,明面上是替周太医说话,实际上是让皇后不好再包庇。

“就依长乐。”皇后叹了口气,“今日之事,本宫会让人去查。你且回去歇着,药的事交给陆正使。”她说着,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停了一瞬,“你那个宫女,今日怎么一直不说话?”

柳依依猛地一抖,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奴婢……奴婢只是害怕……”

“怕什么?”皇后问。

“怕……怕公主的药出事,奴婢要担责任……”柳依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楚长乐看了她一眼,对皇后说:“母后别怪她。这药是她去太医院领了,又找人煎的。出了事她自然害怕。不过母后请放心,有陆大人在,这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总能查出来。”

她说完,故意将目光在柳依依头顶扫了扫。那团灰气浓得几乎要滴下来。楚长乐知道,今天这个局已经把柳依依逼到了墙角。要么她背后的人保她,要么她来求自己保命。无论哪条,柳依依都必须开口。

皇后似乎有些疲惫了,挥了挥手:“都散了吧。长乐,你回去好好歇着,有事就派人来告诉母后。”

“儿臣告退。”楚长乐行礼,转身往外走。赵嬷嬷忙跟上,又回头看了柳依依一眼。柳依依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想去端那碗药,被陆廷芳拦住了。

“这药不能带走了。”陆廷芳说,“老臣要带走查验。”

柳依依“哦”了一声,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她低着头,像一个被抽掉了线的木偶。

出了凤仪宫,外面的阳光已经大亮。楚长乐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身后柳依依小跑着跟上来,呼吸急促,像憋着一肚子话。

“公主……”柳依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公主,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药有问题……奴婢只是去太医院领药,然后去七步廊找人煎的……公主您相信奴婢……”

楚长乐停下脚步,转过身。柳依依差点撞上来,慌忙后退一步。她抬头看楚长乐,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厉害。

楚长乐看着她头顶那团灰气。比刚才更浓了,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

“别哭。”楚长乐说,“把脸擦干净。哭成这个样子,别人还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柳依依慌忙用袖子擦脸,可眼泪越擦越多。她哽咽着:“公主,奴婢真的怕……皇后娘娘会不会把奴婢抓起来?”

“你如果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楚长乐轻声说。

柳依依的哭声卡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小声说:“奴婢怕……怕别人不信奴婢。宫里出了事,先死的一定是奴婢这样的人。”

楚长乐看着她,心里有数了。柳依依不是不坦白,而是在权衡。她在等,等楚长乐给一个保证。这宫女不傻,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弃子的可能性很大,但还在找最后一根稻草。

“走吧。”楚长乐转身继续走,“今天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好,拐过去看看。”

赵嬷嬷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楚长乐一个眼神止住了。柳依依也愣住了:“公主,您……您不回宫歇着吗?”

“闷了三天了,想走走。”楚长乐说得轻飘飘的,“再说,你早上不是说想陪我去看菊花吗?就现在吧。”

御花园里果然开了一片菊花。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一团一团,簇拥着迎着阳光。有个老花匠正弯腰修剪枝叶,见到她们过来,忙垂手站在一边。楚长乐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一朵白菊的花瓣。花瓣上还有露水,凉丝丝地沾在指尖。

“这盆“瑶台玉凤”开得真好。”楚长乐对花匠说,“比我宫里的好。”

老花匠笑眯了眼:“公主慧眼。这盆是刚分出来的,去年从南边引进的种,就活了这一株。”

“那要好好养着。等过些日子,送到我宫里去吧。”楚长乐说。

“是,老奴记着了。”

楚长乐继续往前走,柳依依跟在后面,慢慢止住了眼泪。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楚长乐的背影,像在琢磨什么。赵嬷嬷走在最后,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柳依依。

走到一座假山旁,楚长乐忽然停住。她看着假山侧边的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旧刀痕,已经长出了粗糙的树瘤。她想起小时候和太子在这假山后躲猫猫,太子用匕首在树上刻了一个“承”字。后来那字被树瘤裹住了,再也看不清。

“柳依依。”楚长乐忽然说。

“奴婢在。”

“你进宫几年了?”

柳依依愣了一下:“回公主,奴婢八岁进宫,今年是第十个年头。”

“十年。”楚长乐转头看她,“八岁进宫,今年十八了。你家里还有人吗?”

柳依依的眼眶又红了:“有个弟弟,在宫外给人帮工。爹娘都没了。”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公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楚长乐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觉得,在这宫里,谁都不容易。”她顿了顿,又说,“我听说你弟弟今年也十八了,和你一样大,是双胞胎吧?”

柳依依猛地抬头,眼泪“唰”地涌出来:“公主……您、您怎么知道?”

楚长乐看着她,不说话。其实她是前世后来才知道的。柳依依死后不久,她那个双胞胎弟弟也不见了。当时楚长乐以为是意外,如今想想,是有人灭口灭得彻底。

“走吧,回宫。”楚长乐说,“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是我宫里的人,我不会让旁人随随便便把你抓走。但你也要想清楚,有些话,现在说,和以后说,可是不一样的。”

柳依依浑身发抖,像风中的叶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主……奴婢……”

楚长乐等着。

“奴婢……是太子殿下的人。”

楚长乐没有惊讶。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果然。果然是太子。

“太子说,如果奴婢不照做,就把奴婢的弟弟卖到黑矿去。”柳依依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公主,奴婢没有要害您的意思!奴婢不敢不听太子的……”

“小点声。”楚长乐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是御花园,隔墙有耳。”

柳依依慌忙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楚长乐看着她,心里又气又叹。这宫女从一开始就是被拿捏的棋子。可棋子也有自己的命,她前世何尝不是被人当棋子,最后活成了一场笑话。

“赵嬷嬷,你带柳依依先回去。”楚长乐说,“我不舒服,去那边亭子里坐坐。”

赵嬷嬷犹豫:“公主,您一个人……”

“没事。这宫里还没人能在大白天把我怎么样。”楚长乐笑了一下,独自往假山另一侧的小亭子走去。

她走到亭子里,坐下,靠在柱子上。菊花和桂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混成一股甜而清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许多东西。太子、皇后、周太医、柳依依。每个人头上的气都历历在目。可这些气,只是人心露出的一个小角。水面下还有多少暗流,她不知道。

她忽然听到脚步声。很轻,从假山后面传来。楚长乐睁开眼,侧过头去。

假山拐角处,走过来了一个人。二十来岁,穿着深青色的便袍,腰束一条旧革带,身量挺拔。他的脸在树影下看不真切,可楚长乐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个人头顶上,有一道她从未见过的气。

金色的。亮得刺眼。像一柄剑,直直地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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