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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7 23:29:29

楚长乐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身体贴紧亭柱。那柱子上的凉意透过薄袄渗进来,激得她肩膀一缩。

假山后的人已经走进了阳光里。二十来岁,身量很高,深青色的便袍洗得有些旧,袖口处颜色比别处浅了一截。腰间系一条旧革带,带扣是普通黄铜,连花纹都没有。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每一步都量好了距离。

楚长乐没见过这个人。

宫里的人她大都认得。侍卫、内侍、各宫的宫人,就连太医院新来的小学徒她也大多叫得上名字。可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陌生到让她心里发紧。

她盯着他头顶那道金色的气柱。很亮,不刺眼,但存在感极强,像一柄剑从头顶刺入苍穹。那金色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不散不偏。她看不明白,只觉得压迫。

那人也看见了她。

他脚步顿了一下,仅仅是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走到亭子下方三阶处,躬身行礼:“长公主殿下。”

声音低沉,不卑不亢,没有寒暄,也没有多解释自己是谁。说完这四个字,他便直起身子,垂下眼帘,站在那里,像是等楚长乐先开口。

楚长乐没说话。她看着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可她的心跳快得发慌,像有人攥着心脏一下下地捏。金色,她只看过三种气。红色是敌意,绿色是忠善,灰色是将死。金色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

“你是谁?”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

“臣,萧衍。”他说,“北营副将,今日入宫述职。”

北营副将。楚长乐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前世她听过。萧衍,寒门出身,从行伍里一步步爬上来,在边疆打过几场硬仗,后来好像被太子拉拢过,再后来……她想不起来了。前世的她被困在后宫,朝堂上的事情离她太远。

但这个名字,她确实听过。好像是在太子口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提起过:“萧衍此人,能打,但不好用。”

不好用的人,通常都有不肯低头的地方。

“萧将军入宫述职,怎么走到御花园来了?”楚长乐问。

萧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菊圃:“下了朝的时辰,内廷让臣从东华门出宫。臣不熟宫里的路,绕了些远。”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不熟路。楚长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从东华门出宫,根本不可能经过御花园。绕远路绕到后宫来,这“不熟”得有些过分了。

但她没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像信了:“将军头回入宫,走错也正常。”

萧衍沉默了一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极快,像一把小刀刮过她的脸,然后迅速收回:“臣告退。”

他说完便转身,朝另一条小路走去。那条路通向御花园的西角门,出了角门再走一段,是通往外廷的甬道。楚长乐看着他的背影,深青色的衣袍在树影里一明一灭。他头顶的金色气柱,直到身影完全消失,都依然清晰。

楚长乐坐在亭子里,很久没有起身。风从假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胸口却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金色。如果红色是敌意,绿色是忠善,那金色是不是……天命?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在心里否认。不可能。一个北营副将,寒门出身,怎么可能是天命之人?如果天命真的存在,前世怎么轮得到太子去坐那个位置?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前世萧衍真的站到了太子那边,那太子的清洗世家,是不是也有这个人的手笔?但看今日这人不卑不亢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会替太子卖命的。

楚长乐揉了揉太阳穴。她想得太远了。

“公主。”赵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长乐回头,看见赵嬷嬷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身后跟着柳依依,小脸煞白,眼皮还肿着。

“怎么过来了?”楚长乐问。

赵嬷嬷压低声音:“公主一个人在这边坐了太久,老奴不放心。刚才远远看见一个男子从亭子里出来,吓得老奴腿都软了。”

“北营副将萧衍,入宫述职,走错了路。”楚长乐轻描淡写地说。她站起身,整了整裙摆,“走吧,回宫。”

赵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只回头瞪了柳依依一眼。柳依依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

回宫的路上,楚长乐走得不紧不慢。经过一片小竹林时,她闻到一股药味,很浓,像谁在煎黄连。她皱了皱鼻子,加快了脚步。

“公主,您真的信那个萧衍是走错路?”赵嬷嬷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楚长乐没答,只“嗯”了一声。不信又如何?她现在没有余力去查一个北营副将。眼下最要紧的,是柳依依刚才在御花园说的话。太子的人,弟弟被拿捏。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否则等太子那边反应过来,柳依依这条线就断了。

回到寝殿,楚长乐让赵嬷嬷把门关上。秀儿也被叫了进来,站在门边望风。殿里只剩她们主仆三人。柳依依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却没发出声音,像是怕极了。

“把脸擦干净。”楚长乐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才在御花园,你说你是太子的人。现在赵嬷嬷和秀儿都在,你把话说完。”

柳依依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沙哑:“公主,奴婢八岁入宫,分到凤仪宫做扫地丫头。十岁那年,太子殿下把奴婢叫过去,问奴婢想不想换个好差事。他说,只要奴婢以后听他的话,就保奴婢在宫里过好日子,还能照应奴婢的弟弟。”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涌出来,但她咬着牙忍住了:“后来公主出宫建府,太子就把奴婢安排到公主身边。他说,只需把公主每日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隔三差五告诉他。奴婢想着这不是什么害人的事,就照做了。”

楚长乐“嗯”了一声。和她猜得差不多。太子在她身边安插耳目,这并不稀奇。可问题是,传消息和下毒是两码事。

“药呢?”楚长乐问,“苦杏仁油是谁给你的?”

柳依依的肩抖了一下:“是……小安子。太子身边的小安子。他说太子吩咐的,奴婢不敢问别的。小安子让奴婢每天煎药时把纸包里的东西加进去。奴婢……奴婢害怕,问过一次是什么。小安子说,不会要公主的命,只是让公主病得久一些,好让太子有时间做别的事。”

“做别的事?”楚长乐的目光锐利起来。

“奴婢不知道。奴婢没敢再问。”柳依依伏下去,额头贴着地砖,“公主,奴婢说的都是实话!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楚长乐没说话。她看着柳依依头顶那团灰气,浓得像要落雨。这宫女没有说谎。可她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小安子是中间人,传完话就走,真正下命令的太子从头到尾没有直接碰过这件事。就算柳依依站出来指认,最终也只会咬到小安子为止。

小安子咬得动,但咬不深。

“赵嬷嬷。”楚长乐开口,“你先带柳依依下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她今晚睡你隔间,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赵嬷嬷会意地点点头,上前拽起柳依依,半扶半拉地带了出去。秀儿关上门,走到楚长乐身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楚长乐说。

“公主,柳依依……会不会被太子杀人灭口?”秀儿小声问,眼睛睁得圆圆的。

“有赵嬷嬷看着,暂时没事。”楚长乐说,“你去小厨房看看今天的晚膳有什么,我饿了。”

秀儿“哦”了一声,连忙跑出去。楚长乐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腕间的羊脂玉镯。镯子温润,一圈一圈地贴着她的皮肤。她想起母后临终前把这镯子退下来给她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她那时太小,看不懂。如今回想起来,母后那时怕是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公主。”赵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柳依依安顿下了。我让秀儿在隔间外头守着。”

楚长乐接过茶,抿了一口。是陈皮茶,微酸微苦。赵嬷嬷总说陈皮茶理气化痰,可她喉咙里总像卡着什么东西。

“嬷嬷,今天的事,皇后不会就这么算了。”楚长乐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赵嬷嬷坐在脚踏上,仰头看她:“皇后明面上让内廷司去查,可内廷司里都是她的人。这案子到最后,多半是推个小药童出来顶罪。”

“我知道。”楚长乐说,“所以不能指望她。”

“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楚长乐没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桂花树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黑影。远处有宫灯被点亮,一盏接一盏,像黄色的珠子沿着宫墙滚过去。

“嬷嬷,”她忽然说,“明天我要去一趟太医院。”

赵嬷嬷一愣:“去太医院做什么?那里尽是皇后和太子的眼线。”

“就是要有眼线才去。”楚长乐笑了一下,“陆廷芳今天替我说话,皇后一定已经不高兴了。如果我再亲自跑去太医院找他,你猜皇后会不会更坐不住?”

赵嬷嬷皱起眉:“公主这是要把皇后的火往陆大人身上引?可陆大人他……”

“陆廷芳是太医院正使,三朝元老。皇后动不了他。”楚长乐说,“我找他开方子,是给他一个由头把苦杏仁的事查下去。内廷司查药房,和太医院查药房,分量可不一样。”

赵嬷嬷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公主这是要借陆大人的手,把案子从内廷司抢出来。”

楚长乐没否认。她伸手拿了一块碟子里的茯苓糕,咬了一小口。糕有些干了,嚼起来像砂。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陈皮茶,才说:“今晚都早点歇着。明天还有得忙。”

夜深了。宫里的更鼓遥遥响过三声。楚长乐躺在床帐里,透过薄薄的纱帐看窗外的月光。月是半圆的,周围有一圈模糊的晕。她想起白天萧衍头顶那道金色的气,又想起太子头顶浓稠的黑红色。天眼给她的答案越多,她的疑问也越多。

萧衍到底是谁?前世他从她生命里路过,她没在意。可这一次,她看见了他头顶的金色,像一盏在黑夜里突然亮起来的灯。

是敌是友,她还不知道。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拨,被夜风卷着,有细碎的花瓣从窗缝飘进来,落在她的被面上。楚长乐拈起一瓣,凑到鼻尖。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只剩一点凉。她松开手,花瓣落在枕边。

然后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太医院。要见陆廷芳。要把这局棋再往前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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