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盈把最后半截粉笔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沾的白灰。
三十八年了,这动作她做得比吃饭还熟练。讲台下,高二(三)班的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班长捧着鲜花,黑板上写满了“陆老师辛苦了”、“感谢陆女神”的彩色粉笔字,有几个调皮的男生甚至在角落里画了个胖乎乎的卡通版陆丰盈,手里还举着一本《唐诗宋词鉴赏》。
“搞这些形式主义。”陆丰盈板着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她接过花,像平时敲黑板一样敲了敲讲桌,“马上高三了,都给我收收心!语文阅读理解的套路,我整理的三大本笔记,谁要是敢给我弄丢了,我退休了也得顺着网线爬回来找你们!”
全班哄堂大笑。陆丰盈在一片笑声和掌声中,抱着花束,挺直了脊背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随着身后教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那些喧闹被隔绝在内。陆丰盈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觉得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三十八年,带过二十届毕业班,拿过无数个优秀教师。她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习惯了在讲台上掌控全场,习惯了每一个学生看到她就下意识站直身体。可现在,退休证红彤彤地压在了抽屉里。
“退了就退了吧,正好歇歇。”她对自己说。
但事实证明,陆老师根本歇不下来。
回到家,丈夫赵铁生正戴着老花镜,坐在阳台上摆弄他那些破铜烂铁——几台废弃的收音机、一盒生了锈的齿轮,还有半瓶机油。他是个退休机械工程师,不爱说话,就爱捣鼓这些“垃圾”。
“老赵,你把那堆破烂收一收,我要彻底大扫除!”陆丰盈一进门,教导主任的职业病就犯了。
赵铁生慢吞吞地抬起头:“这哪是破烂?这都是有用的零件……”“今天开始没用了。我退休了,家里得按我的规矩来。”陆丰盈不由分说,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开始重新布置客厅。沙发必须靠左,窗帘必须束起来,连遥控器都必须按大小个儿码在茶几上。
“这抹布得分类。”陆丰盈把新买的抹布剪成几块,“蓝色擦桌子,红色擦厨房,绿色擦地。你以后别总拿一块抹布到处擦,全是细菌。”
赵铁生看着她:“陆丰盈,你在学校管学生,退休了还要管抹布?”
“管怎么了?家里以前乱得像猪窝,我那是没时间。现在我全职在家,必须按标准来。”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把赵铁生放在茶几上的老花镜收进了抽屉里,“放东西要有固定位置,别随手乱扔。”
赵铁生叹了口气,没说话,重新找了个小板凳,缩到阳台的角落里去了。
中午时分,陆丰盈决定露一手。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她午饭基本都在学校食堂对付,家里的饭都是赵铁生做。如今她退休了,总觉得得有个“回归家庭”的姿态。
红烧肉,她最拿手,或者说,她按照教案的严谨程度查了攻略,精确到了克数和秒表计时。
“老赵,吃饭了!尝尝我的手艺。”陆丰盈端着一盘色泽红润的红烧肉,满怀期待地放在桌上。
赵铁生夹起一块,嚼了嚼,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样?”陆丰盈眼神里带着一丝监考老师查作弊的锐利。
“嗯……炖得太烂了,没嚼头。还有这糖色,炒老了,发苦。”赵铁生老实巴交地下了评语,又补了一刀,“这肉买得也不对,太肥。”
陆丰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在讲台上,她批改作文,错别字、病句,指哪打哪,学生哪个不是心服口服。可在这几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她精心准备的红烧肉,却被这老头子批得一文不值。
“嫌不好吃你自己做!”她一把夺过盘子,“我这辈子教出那么多清华北大,还教不会一块肉了?”
赵铁生见势不妙,端起饭碗扒拉白饭:“我不是那个意思,能吃,能吃……”
陆丰盈没理他。她坐在沙发上,想给儿子赵远打个电话。赵远在深圳成家立业,孙子刚满两岁。既然在家里发挥不了余热,去深圳帮儿子带孙子总行了吧?她可是有着三十八年教育经验的优秀教师,辅导个孙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电话拨通,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喂,妈?有事吗?我这正开会呢。”儿子的声音透着疲惫。
“远儿啊,妈退了。我想着,过几天买张高铁票去深圳,帮你们带带乐乐。陈雅不是说育儿嫂不好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赵远急促的声音:“妈,不用不用。陈雅已经找好育儿嫂了。再说了,您那身体,去了深圳水土不服怎么办?而且……乐乐现在正是立规矩的时候,您来了,家里全得按您那套课表过日子,陈雅她也不习惯……”
“我那是为了孩子好!”陆丰盈声调拔高。
“我知道我知道,妈,您就好好在家休息吧,跟爸出去旅旅游。钱我给您打过去,先挂了啊,老板叫我了。”
“嘟——嘟——”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陆丰盈举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儿子拒绝了她。理由竟然是怕她“立规矩”。
她转过头,看着阳台上那个背对着她、依然在抠索破零件的赵铁生,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三十多年,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白天站讲台,晚上备课改作业,赵铁生呢?除了上班就是捣鼓他的破机器。如今她老了,退了,竟然成了一个人人嫌弃的“多余的人”。
下午,赵铁生提着个布袋子要出门。
“干嘛去?”陆丰盈警惕地问。
“社区老年大学,我报了个摄影班,今天第一天开课。”赵铁生换了双干净的布鞋。
“摄影班?你连智能手机都玩不转,还摄影?”陆丰盈冷笑一声。
赵铁生没理她,推门就走。
陆丰盈心里像猫抓一样。退休第一天,丈夫拍拍屁股去上兴趣班了,儿子不让她带孙子,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个透明的教导主任,连个发号施令的对象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她换了件外套,悄悄跟了出去。
小区外的社区活动中心三楼,陆丰盈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往里看。
不看还好,一看肺都要气炸了。
赵铁生正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这老头子,平时在家跟他说话爱搭不理,这会儿却满脸红光,笑得像朵老菊花。他旁边围着三个老太太,一个穿红毛衣,一个烫着卷发,还有一个正拿着他的相机请教。
“赵大哥,你帮我看看这个光圈怎么调呀?”那个卷发老太太凑得很近,几乎贴在了赵铁生的胳膊上。
赵铁生不仅没躲开,反而笑得一脸和蔼:“来来来,我教你。这个叫光圈,调大了背景就模糊……”“赵大哥你真专业,比老师讲得还好懂呢!”红毛衣老太太夸奖道。
“哎哟,我哪懂什么,大家互相学习,互相学习。”赵铁生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那种谦虚又受用的表情,陆丰盈足足有二十年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更让她血压飙升的是,赵铁生突然从自己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个黑乎乎的茶叶蛋。
“李大姐,王大姐,来尝尝我煮的茶叶蛋,早上刚出锅的。”
“哎哟,赵大哥你太客气了,还给我们带吃的!”
“这有啥,以后咱们上课互相照应。”
陆丰盈站在门外,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肉里了。好你个赵铁生!在家里连个油瓶倒了都不扶,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到了外面,又会教相机又会煮茶叶蛋,还跟别的老太太“互相照应”?什么摄影班,这分明是“夕阳红相亲角”!
她想冲进去,把赵铁生揪出来。但三十八年的教师修养让她忍住了。她要体面,她不能像个泼妇一样大闹课堂。
陆丰盈冷着脸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一阵悠扬的歌声传来。顺着声音看去,是社区的老年合唱团在排练。一个头发花白的团长正拿指挥棒敲着谱架:“停停停!高低音部完全脱节!要带感情,感情!你们这是唱悼词呢?”
陆丰盈停下脚步。她当年在大学里,可是校合唱团的领唱。
团长正发愁人手不够,一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陆丰盈,眼睛一亮:“这位大姐,面生啊?来唱歌的吗?”
陆丰盈看了看合唱团里那些神采奕奕的同龄人,又抬头看了看三楼。她咬了咬牙,挺直腰板走了进去。
“会唱歌吗?看你气质,像搞文艺的。”团长递给她一份谱子。
陆丰盈接过谱子,扫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一开口,那股子常年讲课的丹田气直接把旁边几个老太太镇住了。
但一首《映山红》刚唱了半句,团长突然打断了她:“停!这位大姐,你声音条件极好,但你的发声太……太标准了。听着像在给小学生示范朗读,太硬。没有感情,得把嗓子放柔,得有破绽。”
陆丰盈愣住了。她当了一辈子老师,教学生怎么发声,怎么字正腔圆,今天竟然被一个社区合唱团的团长批评“太硬”?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手机,发现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没有标点,也没有署名:
“陆老师退休快乐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后河的水冷吗”
陆丰盈看着这行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机滑落,幸好她反应快,一把接住,但手指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四十年前。后河。那个夏天。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想把教案撕碎,把记忆彻底掩埋的时刻。那个叫周明远的学生……那个成绩优异、却在高考前三天溺亡于学校后河的学生。
她猛地推开合唱室的门,跑到走廊上,四下张望。没有戴鸭舌帽的男人,没有可疑的人。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全都在笑。
但陆丰盈感觉,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暗处,死死盯着她。
楼上,传来赵铁生和那些老太太们欢快的笑声。而陆丰盈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台阶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的退休生活,似乎注定无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