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初秋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柏油路上,她走在树荫底下,却觉得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冷汗。那条没有标点的短信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她的视网膜上——“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后河的水冷吗”。
她甚至不敢回拨过去。当了三十八年老师,遇事冷静、当机立断是她最引以为傲的素质,可此刻,那串陌生的手机号码在她手里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赵铁生还没回来。
陆丰盈快步走进书房,连鞋都忘了换。她拉开书桌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手抖得半天没对不准钥匙孔。里面堆着几摞旧教案、一沓泛黄的荣誉证书,还有一本1998年学校统一换发的老版《现代汉语词典》。
她翻找着什么,却又不敢确切地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直到指尖触到一个硬壳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四个大字:八〇届三班。
那是她带的第一届毕业班。也是周明远所在的班。
“咔哒。”大门传来转动的声音。
陆丰盈像被烫了手一样,猛地将档案袋塞回抽屉,胡乱锁上,抓起桌上的一块抹布,佯装在擦灰。
赵铁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被那帮老太太捧出来的红光。
“回来了?”陆丰盈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嗯。”赵铁生换了拖鞋,习惯性地往阳台走,突然又顿住脚步,转过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那个……我煮了几个茶叶蛋。李大姐说太咸了,我尝着还行。给你留了两个。”
陆丰盈冷眼看着他。李大姐。叫得真亲热。
“赵铁生,你行啊。”陆丰盈把抹布往桌上一拍,“在家里,连浇花的水量都要我用量杯给你定好,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去了趟摄影班,倒学会给人煮茶叶蛋献殷勤了?那李大姐、王大姐,是不是还得手把手教人家按快门啊?”
赵铁生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人戳破了隐秘的窗户纸:“你……你跟踪我?”
“我没那闲工夫!是你自己身上带回来的香水味熏着我了!”其实陆丰盈根本没闻到什么香水味,但她就是想刺他。
“陆丰盈,你不可理喻!我在家你嫌我烦,我出去你查岗。我一把年纪了连点自己的爱好都不能有?”赵铁生也来了火气,把茶叶蛋往桌上一顿,“我看你这退休综合症,得治!”
“你才有病!”陆丰盈气得胸口起伏。若是平时,两人还能就着这个话题吵上半小时,但今天,她心里藏着那根带毒的铁钉,实在没有精力再吵下去了。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反锁。
门外,赵铁生嘟囔了一句“更年期”,紧接着是阳台门被重重拉上的声音。
陆丰盈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掏出手机,死死盯着那个陌生号码。删掉?拉黑?还是回拨过去?
最终,教师的理智占了上风。她没有回复。如果是恶作剧,回复反而暴露了底气;如果是真的……对方既然能找到她的号码,早晚会再联系她。
那天下午,赵铁生赌气在阳台待了一下午。陆丰盈则借口“午休”,躲在被子里翻看那本旧档案。
里面是八〇届三班的毕业照。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白衬衫,笑得明媚。而站在她右后方的第一排,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弱文静的男孩,就是周明远。
四十年前的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涌了出来。
1979年的夏天,高考前三天。天气热得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陆丰盈当时刚二十出头,是全校最年轻、最受器重的语文老师。那天傍晚,周明远来找她,脸色惨白,欲言又止。
“陆老师,我……我发现了学校的一个秘密。”周明远的手在发抖。
“什么秘密?明远,你马上要高考了,别胡思乱想。”陆丰盈当时正抱着一大摞复习资料,满脑子都是明天的公开课。那是她评高级教师的最后一块敲门砖,她绝不能搞砸。
“可是老师,校长他……他……”
“够了!”陆丰盈打断他,“校长是你我能议论的吗?去洗把脸,回去背政治大题!”
第二天,周明远在后河溺水身亡。官方结论:考前压力过大,不慎落水。
陆丰盈当时哭得晕了过去。但三天后,公开课大获成功,她顺利评上了高级职称。再后来,她结了婚,生了儿子,把那个叫周明远的学生,连同那个闷热的下午,死死封存在了心底。
她真的不知道周明远要说什么秘密吗?不,她只是不敢想。
“叮——”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微信。赵铁生发来的。老两口平时都发语音,很少打字。
“饭在锅里,我去楼下买包烟。”
陆丰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把档案袋重新锁好。
晚饭吃得味同嚼蜡。两人还在冷战,赵铁生坐在沙发一头看电视,她坐在另一头刷手机。电视里放着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却没人在意播了什么。
晚上九点,赵铁生去洗澡了。陆丰盈起身收拾茶几。
她注意到赵铁生今天换下来的那件灰夹克,随手想拿去洗,手伸进左边口袋,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长方形物件。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一张老式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发卷。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八十年代特有的碎花衬衫,扎着马尾,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
陆丰盈的瞳孔瞬间放大。她认识这个女人。不,或者说,她见过这张脸。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1978年,勿忘我。
“1978年?”陆丰盈喃喃自语。她和赵铁生是1975年经人介绍认识的,1976年就领了证。这个1978年的女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赵铁生的贴身口袋里?
她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女人。突然,她浑身一震。
她认识这张脸!虽然老照片的像素不高,但她确定自己见过。1980年,周明远死后,市公安局来过两辆吉普车,在学校查了整整三天。带队的,就是当时局里唯一的女公安。陆丰盈记得很清楚,因为她长得太漂亮了,很多男老师都在办公室偷偷议论。后来她听人说,那个女公安姓沈,叫沈秋萍。
那个调查周明远死因的女公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赵铁生的口袋里?!
“哗啦啦——”浴室门开了。赵铁生擦着头发走出来。
“赵铁生!”陆丰盈攥着照片,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转过身,“你给我解释清楚,这个女的是谁?!”
赵铁生看到照片的瞬间,毛巾掉在了地上。他那张平时总是木讷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度惊恐的神色。他快步上前,一把将照片夺了过去,声音甚至有些劈叉:“你翻我口袋?你凭什么翻我衣服!”
“我凭什么?我是你老婆!”陆丰盈冷笑,“1978年,勿忘我。赵铁生,你瞒了我四十多年啊,啊?这女人是谁?是不是你外面一直养着的?怪不得你不让我去深圳,怪不得天天往摄影班跑,那李大姐是不是就是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铁生罕见地吼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这照片……这照片是……”
“是什么?你说啊!”
赵铁生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他死死捏着那张照片,眼神里不仅有慌乱,还有一种陆丰盈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挣扎。
最后,他咬着牙,把照片塞进自己钱包最里层。
“你别问了。不关你的事。”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只当……没看见吧。”
他转身走进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陆丰盈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冰凉。
“不关我的事?”如果只是普通的旧情人,他大可大大方方地承认,毕竟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可他的眼神不是心虚,是恐惧。一个退休的机械工程师,在看到四十年前一张女人的照片时,为什么会露出恐惧的表情?
除非,这张照片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陆丰盈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门外。夜色深重。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条短信,字数更短,却让她如坠冰窟:
“别查赵铁生。明天下午三点,后河边,我告诉你周明远死前最后说了什么。一个人来。”
与此同时,客房里传来赵铁生压低的说话声。陆丰盈屏住呼吸,光脚贴近门缝。
赵铁生似乎在打电话,声音颤抖得厉害:“她发现了……对,那张照片……老沈,怎么办?是不是‘他’找上门了?当年的事,要瞒不住了啊……”
陆丰盈捂住嘴,心脏狂跳。老沈。照片上的女人叫沈秋萍。他们在背着她,掩盖什么?
窗外的秋风猛地撞开了一条窗缝,发出“呜”的一声怪响,像极了四十年前,后河水漫过少年头顶时,那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