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丰盈一眼未合。
客房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赵铁生那通压着嗓子的电话打了足足半个小时。之后,客房里便死一般寂静。陆丰盈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灯光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
她脑子里像是有两拨学生在打架。一拨说:陆丰盈,你是个聪明人,赵铁生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另一拨冷笑:大半个辈子?周明远死的那年,你认识他三年,你连他认识沈秋萍都不知道。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陆丰盈听见客房的门轻手轻脚地开了,接着是客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大门被打开又关上。
他出门了。这么早,去干什么?去见那个“老沈”?
陆丰盈猛地坐起身,冲到窗户边往下看。赵铁生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背着那个布袋子,匆匆穿过小区院子,消失在晨雾里。
她没有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早上八点,陆丰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赵铁生的衣柜、工具箱、阳台上的破纸箱,甚至连他平时藏私房钱的那本《机械零件手册》都被她一页页抖过了。一无所获。那张照片,连同那个装有“1978年,勿忘我”的秘密,被他带走了。
陆丰盈站在阳台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看了一眼手机,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明天下午三点,后河边。”
去,还是不去?去的话,会不会是个陷阱?不去,这满腹的疑问就要把她活活憋死。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面条,陆丰盈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戴了顶遮阳帽,又找出一个买菜用的帆布包。出门前,她做了一件事——把家里一把生锈的老式水果刀,用布包好,塞进了包底。
她自嘲地笑了。当了一辈子教书匠,拿粉笔的手,竟然也有一天要揣把刀防身。
后河在城北,是老城区改造前留下的护城河。如今虽然修了绿化带,建了步道,但越往深处走,越显得荒凉。尤其是河对岸那片没拆干净的老厂区,红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看着阴气森森。
下午两点五十,陆丰盈走到了约定的地点——后河公园的一座废弃石桥下。初秋的风吹着落叶贴着水面打旋,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
三点整,背后的树丛里传来一阵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陆丰盈浑身一紧,手立刻伸进了帆布包里,攥住那把包着布的水果刀。
出来的却是个头发花白、身材发福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暗红色冲锋衣,手里拎着个买菜的拉杆车。
“陆老师?哎哟,真的是您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
陆丰盈愣了一下,定睛看了半天,终于在对方眼角的鱼尾纹和那颗标志性的下巴黑痣里,找回了熟悉感。
“你是……刘桂芳?”
“对对对!是我!当年您教我一辈子写不好记叙文,次次考试都被您叫去办公室重写,我这辈子做梦都在找您补课呢!”刘桂芳笑得前仰后合,走过去拉住陆丰盈的手,“陆老师,您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有气质。”
陆丰盈悬在嗓子眼的心稍微落回去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短信,后河边。难道是她发的?
“桂芳,那个短信是你发给我的?”陆丰盈试探道。
刘桂芳一脸茫然:“短信?啥短信?我是来替人传话的!昨天下午,有个男的,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手里拿着这张纸条,让我今天三点到这桥底下等您。说您肯定来,还给了我两百块钱跑腿费。”
刘桂芳从小车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陆丰盈。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句话:“周明远有个东西留在厂里,被沈秋萍带走了。问问你的好老伴。”
陆丰盈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鸭舌帽。又是那个神秘的男人。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要把当年无辜的学生家长牵扯进来?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为了警告她——他就在她身边,随时能盯上她的熟人?
“陆老师,您脸色咋这么难看?”刘桂芳有些害怕了,“这男的到底是谁啊?他在公交站拦着我,我寻思赚个买菜钱……我是不是惹事了?”
“没有,没有。桂芳,谢谢你。”陆丰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纸条塞进口袋,“这就是当年老同学间传个话,你别管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刘桂芳,陆丰盈站在河边,浑身发冷。厂里。沈秋萍。好老板。
这三个词像三块石头,把她的脑子砸得嗡嗡作响。沈秋萍当年是调查周明远案子的警察,如果是她把东西带走了,那说明那些东西至关重要。可是,为什么那个神秘人说赵铁生知道?
就在这时,陆丰盈的目光顺着河面,扫到了对岸那片废弃的老厂区。厂区大门的牌子上,还能隐约看出“红星机械厂”几个字。
赵铁生,当年就是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员!
一阵秋风吹过,陆丰盈打了个哆嗦。她猛地转过身,快步往家走。她要等赵铁生回来,把这张纸条拍在他脸上。她要当面问他,四十年前那个夏天,他到底背着她,卷进了什么案子里。
走到小区楼下,正好碰见隔壁邻居孙姨。孙姨也是退休教师,平时最爱八卦。
“哟,丰盈!出去买菜啦?”孙姨凑上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哎,我刚才在社区活动中心,看你家老赵了。他跟那个教摄影的沈老师,在走廊尽头说了好半天话呢。那沈老师脸色煞白,老赵也急得直搓手。怎么啦?摄影班出什么事了?”
陆丰盈心里“咯噔”一下。
“沈老师?摄影班新来的?”
“是啊,听说以前是公安局的呢!来头大着呢!长得可洋气了,就是不苟言笑。”孙姨撇了撇嘴。
沈秋萍!她竟然就在赵铁生的摄影班里?!陆丰盈觉得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到了二百。
她没有搭理孙姨的八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赵铁生已经在家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遇到极度棘手的事情才会抽。
看到陆丰盈回来,赵铁生抬起头。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老赵,解释吧。”陆丰盈连鞋都没换,把那两张纸条——神秘人发给她的短信截图,还有刘桂芳给的那张字条——一张张拍在茶几上,“周明远的东西,沈秋萍带走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让我问你。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赵铁生看到那两张纸条,手一抖,半截烟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而是死死盯着陆丰盈:“那个戴鸭舌帽的……找你了?”
“找了。两次。还跟到了后河边。”
赵铁生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陆丰盈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丰盈,你听我说。明天开始,你哪儿都别去。别去合唱团,别去找刘桂芳,别接陌生电话。家里这两天,别做饭了,去外面吃。”
“为什么?!”陆丰盈甩开他的手。
“因为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不叫周明志。”赵铁生双眼赤红,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他叫宋建国。是当年高考考了第二名,顶了周明远名额的那个学生。他出狱了,他老婆去年死了,他现在疯了,他觉得……是我们所有人害死了周明远。”
陆丰盈脑子里“嗡”的一声。宋建国。那个顶替了周明远保送名额的学生?那个今天已经成了慈善企业家的宋建国?他出狱了?
“等等,”陆丰盈敏锐地捕捉到了漏洞,“你说他出狱了?他什么时候坐的牢?犯的什么事?”
赵铁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大门的门铃突然被人按响。
“叮咚——叮咚——叮咚——”节奏急促,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陆丰盈和赵铁生同时僵住。赵铁生猛地看向猫眼。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帽子压得很低,但他嘴角那抹森然的笑,在昏暗的楼道灯下,一览无余。
“赵工,陆老师。”门外的男人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防盗门,清晰地传进两人的耳朵,“我知道你们都在家。开门吧。我不找麻烦,我来还东西。”
赵铁生的身体挡在门前,没有动。
“还什么?”赵铁生隔着门问。
门外的男人轻笑了一声。接着,从门缝底部的空隙里,塞进来一个发黄的信封。
“四十年前,周明远死之前,塞进厂里车间更衣柜里的那封信。”宋建国的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我从沈秋萍手里拿回来了。现在,物归原主。”
陆丰盈低头看去,那信封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大字,触目惊心:
“陆丰盈老师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