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陆丰盈死死盯着门缝下那个发黄的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那行红字——“陆丰盈老师亲启”——墨水已经氧化发暗，像一道道干涸的血迹。
“别动。”赵铁生压低声音，一把将陆丰盈拉到身后，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攥得她生疼。
“赵工，怎么，连门都不敢开了？”门外的宋建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厚厚的防盗门传进来，闷闷的，透着一股子病态的执拗，“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还能吃了你们不成？这封信，我可是好心替你们留了四十年。你再不开门，我就只好塞给对门邻居，让他们帮你转交了。”
“你敢！”陆丰盈猛地推开赵铁生，一把拉开了防盗门。
赵铁生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地闪着，宋建国就站在门槛外。他摘下鸭舌帽，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一张布满风霜的脸。当年那个在成绩榜上紧随周明远其后的清瘦少年，如今眼袋耷拉，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活脱脱一个落魄的老头。但他那双眼睛，亮得有些瘆人。
“陆老师，好久不见。”宋建国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您还是这么精神。当年您就喜欢穿灰外套，现在还是。”
“少套近乎。”陆丰盈伸手，目光毫不退让，“信给我。”
宋建国把信封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像在掂量一块肥肉：“给，肯定给。这本来就是周明远留给您的。”他把信递了过来，却在陆丰盈指尖碰到信封的一刹那，猛地往回一抽，“但我有个条件。”
“你坐过牢？”陆丰盈没接他的话茬，直接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当了三十八年班主任，她太知道怎么打乱对方的节奏了。
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赵铁生在他身后低声呵斥：“丰盈，别问了！”
“不，赵工，既然陆老师问起，我就得说。”宋建国把信塞进陆丰盈手里，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姿态竟显得有几分诚恳，“我不是坐牢，我是自首。1985年，我顶替了周明远的保送名额，事情败露了。我进去蹲了七年。去年，我那口子得癌症走了，我一个人在养老院躺着，越想越觉得，得把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晒晒。”
“所以你寄那种短信吓唬我？”陆丰盈捏着信，没拆。
“吓唬？”宋建国笑了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阴冷，“陆老师，我那是提醒。这封信在沈秋萍手里压了四十年，她不敢动，也不敢毁。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信里写的，是周明远亲眼看见校长偷换高考试卷。”
这句话一出，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机里传出的广告声。
“周明远撞破了这事。他把证据塞进了赵工车间里的更衣柜。”宋建国转过头，看了赵铁生一眼，“赵工那天不在厂里。是我去开的柜子。我拿走了证据，但没敢交出去。第二天，周明远就死了。”
陆丰盈猛地转头看向赵铁生。赵铁生站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
“所以赵铁生当年就知道？他知道你拿了那封信？他知道周明远来找过我？”陆丰盈的声音在发颤。
“他不知道。”宋建国摇摇头，“我当时骗他说，周明远什么都没留下。他信了。但他后来确实猜到了一些。赵工这人啊，脑子慢，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怕你自责，没敢告诉你，自己咽了四十年。”
宋建国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信你看完，想报警就报。但我劝你，先看看信里写了什么，再决定信不信你的好老伴。”
门关上，陆丰盈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个发黄的信封，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浸过一样，湿冷得透彻。
客厅里，赵铁生仍然蹲在墙角。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丰盈，信你拆吧。但拆之前，你先听我说一句话。1979年，我是真的不知道。宋建国当时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跟我说周明远什么都没放。直到后来他出了事，我才回过味来。可那时候，我已经娶了你，你刚评上职称。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陆丰盈沉默着，走进卧室，反手关了门。
她坐在床上，把那信封撕开。信封里有一张对折的稿纸，纸页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了。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笔迹清隽端正，是周明远那手她引以为傲的漂亮字：
“陆老师：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校长收了人家两条烟和一张存折，把咱班宋建国的保送名额换成了他表外甥。我偷了账本，放在赵技术员的值班柜子里。我不敢跟别人说，我只能跟您说。明天我去找您，您能帮我去教育局举报吗？我害怕。但我不能装作不知道。明远。1979年7月8日。”
陆丰盈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眼泪“啪嗒”一声砸在纸面上。周明远来找过她。就在他死的前一天。
她那年二十二岁，满心满眼只有职称、公开课、评比。她把学生推开，说了那句冷冰冰的“等高考完再说”。第二天，这封信就从赵铁生的柜子里，被宋建国悄无声息地截走了。周明远没有等到她。
陆丰盈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隔着一道门，赵铁生听见她的哭声，也在客厅里低着头，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丰盈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号码。不，现在她知道那是宋建国的号码了。
“陆老师，看完了吧？再给你提个醒。那封信里提到的那个‘存折’，就在你家里。赵铁生当年从柜子里捡到了，没敢交。你问问他，那张两万块钱的老存折，他藏哪儿了？藏了四十年的罪证，他要是能翻出来，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陆丰盈盯着屏幕，手指关节攥得发白。她抬起头，看向卧室门。门外，赵铁生还在客厅里叹气。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赵，存折呢？”
赵铁生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糊成一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沙哑的字：
“我……烧了。”
陆丰盈愣在原地，手机屏幕上又蹦出一条新短信，来自同一号码：
“别信他烧了。他藏在书柜里那本《红岩》书脊的夹层里。我当年亲手看着他塞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