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两个字砸在地上，比刚才宋建国塞进来的信还要响。
陆丰盈站在卧室门口，定定地看着赵铁生。这个跟她同床共枕了四十三年的男人，此刻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着后脑勺，活像个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的捣蛋学生。
“赵铁生，你再说一遍。”
“我烧了。”赵铁生抬起头，嘴唇发白，“那会儿周明远死了，我收拾柜子，发现那个存折和信放在一起。我……我不敢留，也不敢交，过了两天，我趁着值夜班，在锅炉房把它烧了。”
陆丰盈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宋建国发来的那条短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藏在书柜里那本《红岩》书脊的夹层里。我当年亲手看着他塞进去的。”
两条信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个说烧了，一个说藏了。撒谎的人连编都编不圆。
“老赵，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人吗？”陆丰盈走到书柜前，手指沿着那排旧书的书脊慢慢划过，“我最恨撒谎还不打草稿的学生。你当年要是真烧了，宋建国怎么知道‘存折’这两个字？他连数额都报出来了，两万块。1979年的两万块，够买一套院子了。”
赵铁生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丰盈已经摸到了那本精装版《红岩》。书很厚，红色硬壳，书脊已经有些脱胶，这是她八十年代买的第一批教学参考书，平时从不外借，连儿子小时候翻一下都要挨骂。她把书抽出来，翻开书脊内侧的硬纸衬页——那里果然有一道细细的割痕，被人用美工刀小心地撬开过。
她顺着割痕一撕，硬纸板夹层里滑出一张对折的存折。墨绿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中国人民银行整存整取储蓄存折”，开户日期：1979年6月。户名：赵铁生。金额：贰万元整。
陆丰盈举着那张存折，转过身。
赵铁生已经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老泪纵横。
“丰盈，你听我说完。”他上前一步，又不敢靠太近，就停在茶几边上，“这存折我没敢动过一分钱，也没敢往银行送。我怕一送就说不清了。当年宋建国出事后，公安局来查校长，校长一口咬定存折是栽赃。那阵子风声紧，我要是把存折交出去，人家问我为什么压了这么久不报，我怎么答？我说我怕我老婆评不上职称？谁信？”
“所以你就让它在我家书柜里躺了四十年？”
“我想过扔！想过烧！但每次拿到锅炉房，手就软了。这东西是个证据，我虽然没胆子交，但也下不去手毁。”赵铁生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后来咱搬了两次家，我每次都把它塞回书柜里，想着等哪天事情过去了，再悄悄处理。结果一拖就是四十年。”
陆丰盈盯着存折上“贰万元整”那几个字，突然觉得讽刺透顶。1979年，她为了评高级职称，天天熬到半夜改作业备课。而周明远死前攥在手里的存折，就藏在她家书柜里，和她那些引以为傲的教案、奖状，并排摆了几十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赵工！陆老师！开门啊！”
声音很耳熟。陆丰盈走过去透过猫眼一看——是孙姨。她身后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
陆丰盈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把存折塞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里，拿外套遮住，然后打开了门。
“孙姨，怎么了？”
“哎呀丰盈，吓死我了！”孙姨拍着胸口，压着嗓门，但声音还是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刚才有个秃顶老头儿，就在咱小区门口，被两个警察给按住了！我一看，这不就是上午在社区活动中心跟老赵说话那个吗？警察说他涉嫌诈骗，到处冒充公安人员，给人发短信恐吓……哎，老赵！你没事吧？”
赵铁生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其中一个年轻警察走上前，亮了亮工作证：“我们是城东派出所的。请问是陆丰盈女士吗？有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
“什么案子？”陆丰盈声音平稳，心里却翻江倒海。宋建国刚被她赶走不到十分钟，就被警察抓了？谁报的警？
“今天上午，我们接到辖区居民报案，说有人利用旧案信息对其实施敲诈勒索。”警察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报案人叫沈秋萍，她说嫌疑人宋建国多次以‘揭露四十年前周明远死亡真相’为名，向她索要财物。我们一查，这人中午刚跟您丈夫赵铁生同志有过接触，就过来了解情况。”
沈秋萍报的警。
陆丰盈看了赵铁生一眼。赵铁生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句：“警察同志，能让我跟老伴单独说两句话吗？”
警察犹豫了一下，退到了门外走廊里。孙姨还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另一个警察劝了回去。
门一关，赵铁生一把抓住陆丰盈的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丰盈，沈秋萍是上午报的警。可宋建国是下午才来的咱家。这说明沈秋萍报警的时候，宋建国还没拿到那封信。他们俩不是一伙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今天早上，去见过沈秋萍。”赵铁生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公安。她在摄影班教我，是她主动找的我。她跟我说，当年调查周明远案子的时候，她就怀疑过宋建国，但没证据。她让我帮她一个忙——把宋建国引出来。”
陆丰盈盯着丈夫看了足足十秒钟。
“所以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演戏？你早就知道宋建国要找上门，你故意不告诉我？”
“我没故意瞒你！我是想今天回家就跟你说的！结果你先翻了照片跟我吵，我脑子一团浆糊……”赵铁生急得直搓手，“丰盈，我错了，我该早说。但现在事情大了。宋建国被抓了，可那封信还在咱手里。警察要是问起来，咱俩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那存折的事……”
“赵铁生。”陆丰盈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掏出那本墨绿色的存折，拍在茶几上，“你藏了四十年不敢交，今天，我来替你交。”
她转身走向大门，拉开门，对着门外的警察伸出手。
“警察同志，我有东西要上交。另外——”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赵铁生一眼，“我丈夫知道四十年前一桩命案的内情，我们要报案。”
赵铁生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陆丰盈的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陆老师，跑得好。但你想过没有——沈秋萍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报警？她是在救你们，还是在封口？”
陆丰盈看着那条短信，背脊一阵发凉。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电梯门正缓缓合上，门缝里，一个戴眼镜的短发老太太正朝她这边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正是沈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