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云宗崩塌的山门前。
十岁的张林川握剑伫立,神魂深处那道无形天道枷锁沉沉锁着灵力,让他招式始终滞涩半分。
身侧,同岁的李砚峥稳稳立身。
两人身上全都挂了伤。张林川几处浅表刀伤,伤势较轻。李砚峥为护他硬挡数道刀气,浑身伤口密布,衣衫渗血,伤势明显更重,却依旧咬牙挺立,半步未退。
轰然一声!
青虹剑光破雾落场。
“师父!”
“爷爷!”
张林川、李砚峥并排而立。
满身血污的李松鹤骤然踏至,挡在两名孩童身前。他一路血战驰援,灵力已然透支殆尽,仅剩带走一人的瞬移之力。
李松鹤身后杀机逼近,已然无路可逃。
李松鹤目光落在亲孙身上,心口剧痛撕扯。
李砚峥望着爷爷,察觉爷爷的顾虑。边没有半分犹豫,高声喊道:
“爷爷,救师哥!”
李松鹤喉结狠狠滚动,声音沙哑破碎,满是愧疚。
“砚峥,孙儿对不起了,不要怪爷爷。”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残存灵力瞬间爆发,一卷一裹,带着张林川瞬息腾空、破空遁走。
就在师徒二人遁离的刹那,大批追兵轰然落地,瞬间将孤身的李砚峥层层围死。
不远处楚昭烈厉声大喝,声响震彻残山:
“松鹤老贼!你若敢弃孙逃走,我当场斩你亲孙!”
高空遁光之中。
张林川浑身僵冷,拼命回头凝望大喊:
“砚峥——!”
视线尽头,楚昭烈长刀高高扬起,森寒刀光骤然劈落。
猩红血花炸开一瞬。
天旋地转,黑暗席卷而来。张林川眼前一黑,彻底昏迷。
……
沉梦坠入黑暗,灭门惨景,再度清晰回放。
破碎山门前,背靠背执剑而立的两名稚童身前,站着两道至高身影。
白袍少年,楚昭烈。
其身侧黑袍覆身、威压覆压全场的老者,焚天阙宗主,楚苍煌。
楚苍煌正要亲自出手镇杀两名残余稚童。
“祖父且慢。”
楚昭烈出言阻拦,眼底带着少年戏谑的傲气。
“这两个孩子年岁与我相近,我终日苦修刀道,少有实战。今日这两人,交由我历练可好。祖父清理其余霄云余孽。”
楚苍煌微微颔首,纵容孙儿历练,淡淡开口:
“速战速决,莫要贪玩。”
话音落,楚苍煌身形一闪,掠向其余战场,清扫残敌。
楚昭烈手提长刀,缓步逼近,根本未将两名练体孩童放在眼里。修为碾压之下,他无心速杀,只想慢慢戏耍、折磨。
“两个蝼蚁遗孤,根本不堪一击?”
李砚峥剑身一横,死死将张林川护在身后,声音清亮倔强。
“有本事,冲我一人来!”
楚昭烈唇角勾起嘲弄,长刀骤然劈落!
铮——!
金铁交鸣刺耳炸裂。
霸道刀势碾压粗浅剑法,李砚峥双臂震得发麻,虎口崩血,硬生生挡下这一刀,刀气却顺势撕开他腰侧衣衫,添出一道深长血口。
“师哥,你枷锁滞力无法全力抗敌,只管牵制!所有攻势我来扛!”
接下来缠斗,招招凶险。
楚昭烈刀势快慢无常、刁钻狠辣,每一刀都刻意锁定灵力滞涩的张林川。
每一次绝杀逼近,都是李砚峥舍身横挡。
一刀劈肩、一刀扫背、一刀划臂。
短短数合,李砚峥满身新增血痕,血色浸透衣衫,伤势不断叠加,呼吸愈发急促。
而张林川被天道枷锁所困,动作永远慢半拍,只能游走寻机刺出零星剑招,身上也多了几处刀伤。
明明两人同修同年,却因枷锁桎梏,永远是师弟拼死护他。
楚昭烈游刃有余,始终保持对峙距离,看着两人奋力挣扎,眼底只剩戏谑玩味。
他完全碾压,却故意不下死手,尽情戏耍。
就在此时!
一道青色剑光撕裂血色长空,转瞬千里驰援!
李松鹤骤然落场!
灵力卷动,张林川瞬间被带离战场。
追兵落地合围。楚昭烈扬刀怒喝。
梦里视野无比清晰。
那柄戏耍他们许久的霸道长刀,轰然劈落。
血溅三尺,人头落地。
“不要——!”
张林川神魂巨震,嘶吼出声,梦境轰然碎裂。
……
张林川骤然惊醒,大口喘着寒气,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梦魇里师弟李砚峥舍身护他的血色画面,还在脑海翻涌不散。
“醒了。”
李松鹤轻声问道。
张林川呆坐原地没有回话。
此时李松鹤已将他带出炼狱般的霄云废墟,安置在北洲深山这处隐秘峡谷。
几日后 ……
张林川始终浑浑噩噩、形同失神度过数日。
灭门惨剧、宗门覆灭、师弟替自己挡刀惨死的画面日夜纠缠。他不言、不动 、彻底沉陷在无尽愧疚里。
李松鹤看在眼里,本想让张林川自行熬过心魔。
十余日后,张林川依然如旧。
李松鹤只好缓步上前。
掌心平放一柄古朴长刀,刀身镌刻流云古纹,厚重肃穆,正是霄云宗传世至宝——霄云裂刀。
他端雅沉稳,轻轻将刀平稳放置在张林川身前青石之上。
“林川,你这条命,是砚峥用命换来的。”
李松鹤声音厚重平缓,字字落地有声。
“你若执意沉溺悲痛,甘愿浑浑噩噩虚度余生,为师不怪你。但你亦可拾起这柄霄云裂刀,修我霄云正统霄云破玄诀。潜心苦修,逆天破锁,终有一日,为覆灭霄云雪恨,为枉死砚峥讨回公道。”
张林川呆滞的目光,缓缓落向古朴刀身。
师父的话在脑中盘旋,心底掀起汹涌挣扎。
他最怕的,从不是沉沦苦海、永世愧疚。
他怕自己神魂桎梏天道枷锁,天生修行受限、上限被锁,穷尽苦修也难以大成。枷锁缠身不止压制修为,时常反噬神魂,让他心性躁动、戾气翻涌,身上常年带着压制不住的隐伤,偶有近乎失控的兽性躁意。更怕焚天阙势力滔天、底蕴恐怖,自己拼尽一切、赌上性命复仇,最后依旧失败。
若是如此,师弟白白舍命、师父忍痛弃孙救他的所有付出,尽数作废。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他根本背负不起,也万万不敢辜负。
可一遍遍回想,灭门那日,师弟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临死尚且高喊救他。
若是继续颓废,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辜负。
几日后,张林川眼底死寂褪去,燃起刺骨决绝。
他抬眼看向李松鹤,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师父,我练。”
自此,不分春夏秋冬,一个身影苦修开始。
第一年,张林川扎根炼体根基。枷锁锁灵,刚开始练刀便偶有异象,每一次发力劈砍,手心会骤然窜起一阵麻意,那是天道枷锁浅浅的反噬,一闪而逝。他日日以霄云裂刀硬淬肉身,扛尽刀势反震与枷锁阵痛,年末稳固练体中期,根基扎实厚重。
第三年,数载寒暑流转,刀声不绝空山。张林川彻底吃透霄云破玄诀刀法,摸索出适配枷锁的特殊刀路,咬牙扛住一波波神魂扰动,修为稳步踏至炼体巅峰。枷锁的反噬渐渐频繁,挥刀到极致之时,手心的麻意转为刺痛,经脉隐隐抽紧。李松鹤年年静观,见他隐忍坚毅,默默承受枷锁折磨,心底满是疼惜与欣慰。
第六年,厚积薄发,一朝破境。
张林川稳稳踏入筑基小成,霄云裂刀刀法大成。可天道枷锁的反噬愈发清晰,每当调动灵力,手心便会传来阵阵灼痛,顺着手臂蔓延至神魂,经脉隐伤扎根体内,时不时搅动心神,死死卡住他的修行前路。
六年时光转瞬即逝。
李松鹤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连年倾囊传功、日夜耗神,再叠加旧伤缠身,早已油尽灯枯,寿元彻底透支。
眼见张林川筑基小成,根基稳固,李松鹤便唤他来到身前。
“你如今修为小成,为师的身子,已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缓了缓,接着说道。
“接下来,为师要闭关三日,渡一场生死劫,此劫生死难料。”
话音未落,李松鹤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侧过身,以袖掩口,肩背止不住地颤抖。待咳嗽稍平,袖口内侧已洇开一片暗红。
“师父!”
张林川心头骤紧,上前一步便要扶他。
李松鹤却已稳住身形,抬手轻轻一挡,示意无妨。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口血不过是寻常风寒。
“无碍,旧伤罢了。”
他缓了缓气息,取出一枚青玉玉简,郑重交到张林川掌心,缓缓道出。
“北洲深山,藏有我霄云宗一座隐秘秘境。”
“这枚玉简,是秘境唯一入门钥匙,更是开启秘境最终结界的第一枚信物。”
“此秘境得天独厚,可压制你体内天道枷锁,抚平你经脉隐伤、镇住神魂反噬,稳住你的心性戾气。但它只能压制、滋养、缓冲,无法彻底破除枷锁,破解之法还要在寻机缘。”
师父目光郑重嘱托道。
“秘境最终结界,需集齐三枚专属信物方可开启。剩余两枚信物,散落秘境之内,需入秘境逐一探寻搜集。”
“我若渡劫成功,便陪你一同入秘境,寻机缘、稳修为、压枷锁。我若渡劫失败,你便独自前往,潜心历练,切勿急躁复仇。”
“好的师父”
张林川躬身叩首,牢牢记下师命与秘境机缘。
交代完毕,李松鹤转身入洞,厚重石门轰然闭合。
北洲风雪骤起,漫山冰封。
整整三日三夜,张林川立在洞府门前,风雪覆满身,四肢冻僵,寸步未移。满心只剩对师父安危的焦灼担忧。
三日后,石门缓缓开裂。
洞内传来虚弱的唤声。
张林川快步入洞,死寂寒凉扑面而来。石榻之上,李松鹤气息微弱、生机飘摇,神色却坦然平静。
“林川,为师……渡劫失败了。”
他强撑最后气力,字字谆谆叮嘱。
“焚天阙底蕴滔天,你如今筑基修为,如蝼蚁撼树,万万不可冲动寻仇。你身负天道枷锁,修行本就坎坷,切忌躁进。”
“压住恨意,潜心修炼。入北洲秘境,集齐三枚信物,借秘境之力压制枷锁、稳固道心。唯有真正屹立巅峰,方能不负师门、不负砚峥,为宗门彻底雪恨。”
嘱托落尽,李松鹤眼眸轻闭,生机彻底消散。
张林川心口骤然一沉,缓缓屈膝跪倒在石榻前,郑重行三叩大礼。
一叩首,额头轻触冰冷石面。感念师父六年传道授道,为他点亮绝境之中的修行之路。
二叩首,脊背深深弯下。感念师父隐忍丧亲之痛,拼尽余力护他性命,助他走出心魔。
三叩首,身躯俯至最低。感念师父临终惦念,将宗门遗愿、秘境机缘尽数交予自己。
就在额头将要触碰到地面的刹那,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异动。师父垂落榻边的手指,似极轻地颤了一下。
张林川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抬手,指尖探上师父腕脉。
指尖之下,脉搏死寂,全无半分跳动。
只是悲恸翻涌,生出的错觉罢了。
他喉头滚动,强忍眼底酸涩,久久没有起身,静静望着石榻上的师父,良久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一步一步向后退离洞府。
轰隆——
厚重石门彻底合拢,封死洞内一切沉寂。
风雪漫谷,天地凄冷寂静。
无人知晓,漆黑封闭的洞府深处,冰冷青石石榻之上。
那具看似寂灭的身躯,一根枯瘦指尖,轻轻叩击石台。
嗒。
一声轻响,隐匿风雪之中,藏尽惊天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