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东州腹地,焚天阙主殿。
高位之上,楚昭烈端坐王座,指尖死死扣着玉制扶手,眼底压着数年不散的阴戾与执念。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代掌焚天阙大小事宜三年有余。三年前,祖父楚苍煌闭死关冲击更高境界,将宗门一切尽数交予他手。
焚天阙百年难遇的刀道奇才,年少成名,天赋压尽同辈,从无有失,从无有败。唯独当年霄云宗一战,留下瑕疵,成了他数年无解的梦魇。
那日屠宗灭门,他年方十三,跟在祖父身侧,亲眼看着焚天阙铁蹄踏碎霄云山门。祖父本想斩杀两名霄云稚童,一举斩草除根,彻底断绝霄云余脉。
是他阻挠,想戏耍二人,再将其斩杀。
可偏偏最后关头,李松鹤拼死杀出重围,硬生生从他眼皮底下救走一人。
楚昭烈却在生平第一场搏杀之战中,被人当面夺走猎物。
这一桩憾事,整整六年萦绕心头,日夜折磨,挥之不去。
那被救走的少年,正是张林川。
只要那人一日存活,便一日提醒他,当年有人从他手里,硬生生抢走了人。
隐忍多年的憋屈与耻辱,在此刻彻底炸裂。
砰!
楚昭烈猛然一掌轰落,怒视阶下瑟瑟发抖的一众属下,声线凛冽炸响。
“六年!整整六年!”
“松鹤老贼与那余孽徒弟,凭空消失,杳无踪迹!你们这些废物,养之何用!”
殿内众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辩驳半句。
楚昭烈胸中戾气翻涌,杀意滔天,冷声颁下严令。
“再传令!通告加急铺遍四大洲!所有城镇、乡野、隘口、宗门据点,无一遗漏!”
“六年从未间断,按月重贴悬赏!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师徒二人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凡提供线索者重赏,隐匿不报者,就地诛杀!”
“属下领命!”
一众手下齐齐躬身,不敢耽搁半分,转身疾退,连夜奔赴四大洲派发悬赏密令,层层布网,全域追杀。
……
北洲深山,洞府石门已然彻底闭合,封死了李松鹤最后的长眠之地。
张林川静立在往日师徒二人栖身的小屋之中,低头细细收拾着师父遗留的零碎遗物。
屋中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榻,处处都是朝夕相伴的痕迹。
自他懵懂记事,便是李松鹤将他拾回宗内。后宗门覆灭,又是师父舍身救他,带他遁入北洲,抚育成人,授他刀法道诀,替他遮风挡雨。
如今师父坐化,世间再无护他之人。
张林川抚过师父遗留的旧衣,心底一片沉凉。
他打定主意,放下一切前路机缘,留守空山,伴师守灵三年,岁岁焚香叩拜,以尽孝道,报答养育深恩。
可就在他低头整理遗物的瞬间,胸口贴身藏匿的青玉玉简,骤然爆发出一阵滚烫灼热。
滚烫灵力穿透衣襟,灼得他心口阵阵发麻。
张林川身形一顿,当即抬手按住衣襟,眸光骤然凝紧。
漆黑如玉的玉面之上,一行淡金色古字缓缓浮现,清晰透亮。
【秘境三日后启】
微光一闪即逝,玉简瞬间恢复温凉,仿佛方才异象从未出现。
守灵是本心至孝,可秘境是他唯一摸清枷锁真相、查清当年灭门隐情、完成师父毕生隐忍遗愿的生路,错过便是终生无望。
那一夜,张林川在师父灵位前坐了一整夜。手中玉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数次起身欲行,又数次重新跪回灵前。
天未亮时,他对着空荡荡的灵位,稳稳躬身,重重三拜。
“师父,弟子不孝。”
“徒儿先去秘境,查明上古封印真相,压自身枷锁,查清师门旧怨。”
“待大仇得报、尘埃落定,弟子必归空山,终身守您长眠。”
他压下满腔悲恸,敛尽心绪,收拾好简易行囊,转身大步踏出山居,昼夜疾驰,奔离北洲深山。
一日极速奔行。
张林川抵达边陲一座寻常山镇,刻意压低身形,敛尽周身所有修行灵气,化作寻常少年模样。
镇口告示栏前人声嘈杂,围满本地山民。
焚天阙的悬赏告示从未撤销,每过一段时日便会重新翻新张贴,整整六年从未断绝。寻常乡民日日见、月月看,早已习以为常,只当是宗门常年挂着的陈年旧案。
一众村民围在栏前闲谈,话语清晰落入张林川耳中。
“又是这张悬赏?上个月才刚换的新纸!”
“谁不清楚啊,四大洲贴遍,就为抓一对师徒!”
“抓了六年都抓不到,这俩人藏得也太深了!”
“传闻赏金高得吓人,可惜没人寻得半点踪迹。”
乡民大多目不识丁,只是凑趣闲聊,无人深究画像底细。
张林川本欲低调穿镇而过,听见闲谈,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告示。
纸面两幅画像刺目入心。
一幅,盛年风姿的李松鹤,眉眼分毫未改。
一幅,稚嫩懵懂的幼童。
侧边小字清晰标注:六年旧貌,终年通缉,无休无止。
落款:焚天阙。
张林川心绪巨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人群边缘,一名常年游走各州、靠打探悬赏消息谋生的落魄游修,目光死死盯着告示,眼底满是熟稔。
六年以来,他走遍四方,随处可见这张通缉令,早已将师徒二人的画像刻入脑海。
他目光反复比对张林川的眉眼轮廓与幼童画像,越看越心惊。
年岁虽长,可骨相眉眼丝毫未变!
游修眼底瞬间翻涌贪婪,不敢当众声张,悄悄侧身,低头疾奔向镇内府衙,打算报官领赏。
张林川余光尽收眼底,心神骤然紧绷。
普通村民麻木无知,可常年混迹悬赏的游士,早已对这张旧案刻骨铭心。
此地不可久留!
他不动声色脱离人群,闪身钻进无人窄巷,快速改换衣衫、整理发束,彻底抹去自身特征,将全身灵气死死封禁体内,化作一介普通凡人少年。
乔装完毕。
他不敢再走官道,转身一头扎进荒无人烟的连绵密林。
秘境裂谷远在深山绝境,路途极偏。
张林川昼夜不歇,在密林中奔行整整一夜,穿山越岭,踏尽荒径。
直至第三日日暮,残阳垂落群山,暮色彻底笼罩大地,他才终于走出茫茫密林,如期抵达北洲秘境裂谷地界。
入口藏于深山暗壁之间,隐秘至极。若非玉简指引,纵然天下强者寻遍群山,也难觅踪迹。
掌心青玉玉简微微亮起柔和灵光,稳稳引路。
张林川俯身钻入狭窄谷道,稳步下行,直达幽暗谷底。一尊万古石门巍峨矗立,石纹古朴沧桑,沉淀万古岁月尘埃。
张林川抬手,将青玉玉简精准嵌入石门凹槽。
嗡——
刹那间,浩荡灵力冲天而起,谷底大阵剧烈震颤,道道古朴纹路自石门表层亮起,整片封闭山谷灵气疯狂躁动。
这处被焚天阙常年镇守的秘境禁制,时隔多年,第一次掀起这般强烈的天地异象。
远在裂谷外的镇守驻地,总指挥第一时间捕捉到阵法异动,心神骤凝,当即传令派人入谷核查。
谷底之内。
浑厚低沉的轰鸣震荡四方,尘封万古的秘境之门,缓缓向内敞开,浓郁荒古浊气扑面而来,苍茫古老的气息席卷整片谷底。
张林川抬步踏入秘境,身后沉重石门轰然闭合。
秘境第一层,是一方极为荒芜空旷的石室。
四壁石壁粗糙原始,无雕无饰,朴素破败。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方平整青石石台。石台正对的墙壁,是一扇巨型禁门,门上交错密布繁复古老禁制,厚重光幕沉沉垂落,封锁一切深入通路。
张林川循着玉简残留微光,缓步走到石台边,俯身拾起台上一卷残破古卷。
残卷老旧斑驳,边角磨损严重,古韵森森。
他缓缓展开古卷,一段尘封万古的秘辛,清晰映入眼底。
【欲破秘境终极结界,需集齐三物:青玉玉简为引,枯灵叶镇邪,镇纹环养魂。三物齐聚,方得破除结界。】
他仔细看过,别无其他提示,便折好古卷,贴身妥善收好,立刻起身,在石室之中细细搜寻。
指尖逐寸抚过冰冷石壁,探查每一处缝隙、每一寸角落,目光扫遍全场,不敢放过一丝线索。
石室空空荡荡,除却石台与禁门,再无他物。
另外两件信物,踪迹全无。
张林川移步至巨型禁门前,抬眸凝视厚重的禁制光幕,正凝神思索破局之法。
咚、咚、咚。
三声轻缓、规整、空灵的叩响,从禁门后方悠悠传出。
间隔片刻,又是三声轻叩响起,清冷通透,绝非地脉震动,是人叩石门之声。
张林川身形骤然后撤半步,右手死死攥紧腰间霄云裂刀刀柄,浑身筋骨瞬间紧绷,周身气息尽数敛藏,戒备拉至巅峰。
叩声骤然停歇。
石室刹那死寂,落针可闻。
一缕惨白幽微的微光,从石门缝隙缓缓渗出,静静铺落石地,诡异空灵。
一道缥缈、虚弱、断断续续的残音,轻轻飘荡在石室之间,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张林川眸光死死锁住门缝,眼神冷沉锐利,声线平稳无波:“你是谁?”
“我……我……我不记得我是谁了……我只记得,我在这秘境里游荡了好多年了。”
门后残念气力微弱,语气空洞茫然。
张林川沉声追问:“那你知道这秘境第二层在哪吗?”
微弱残音缓缓飘荡:“石台之下……藏有密室密道。”
张林川眼底疑虑更深,再度开口:“你为什么会告诉我?”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话音落下,门后彻底沉寂,再无半分声响,仿佛残念已然耗尽力气沉睡过去。
“你到底是谁?”张林川追问道。
整片石室鸦雀无声。
张林川敛尽心绪,不再追问,折返石室中央。
残魂语气空洞,不似作伪。且古卷指引在前,石台本就厚重异常,底下或许真有乾坤。
他双臂聚力,周身灵力尽数催动,双掌抵死贴合石台侧壁。
咯吱——
沉闷厚重的石面摩擦声响起,千斤青石石台,被他缓缓推移开来。
石台挪开的刹那,地面露出黝黑洞口,一条石阶密道直通地底深处。
就在他准备俯身踏入密道之际,谷底入口外,终于传来阵阵人声。
是焚天阙镇守小队的核查声响,遥遥穿透岩壁。
“秘境大阵异动确认!谷底石门有开启痕迹!”
“留三人就地看守!其余人即刻返程上报总指挥!”
“此门无专属玉简无法强行破开,死守此地,静待指令!”
声响初时清晰,随后随着众人返程传报、渐行渐远,慢慢变得微弱、直至彻底消散。
张林川瞬间了然。
外界焚天阙人马感应到大阵异动赶来核查,可无玉简根本破不开秘境大门,只能留人看守、逐级上报。
追兵不在近处,危机暂时隔绝,但出口已然被死死盯住。
一旦他从秘境脱出,必将直面围堵人马。
低头望向漆黑幽深的地底密道,阶梯尽头那道绵长沉稳的呼吸,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