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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08:21:07

岑见微蹲在井台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个银环。

月光不够亮,她只能看清个大概。那环子卡在井沿外侧的砖缝里,离井口只有两寸。周围全是水渍和黑灰,环子上沾着些细碎的泥,但银白色还是透出来,在夜里泛着一点冷光。

阿螺跟过来,也看见了。她跪在地上要用手去抠,岑见微拦住她:“别碰。”

阿螺缩回手,带着哭腔:“那是我娘留的……”

“找块布来。”

阿螺在身上翻了翻,衣摆被烧得破破烂烂,实在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布。她急了,要解头发上的布条。岑见微摆摆手,从自己袖口上撕下一角。她隔着布,慢慢把那个银环从砖缝里拨出来,没让皮肤碰到。

环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阿螺伸手要去捡,岑见微又拦住:“放着。”

“姑娘!”

“这个不能戴了。”岑见微盯着那个银环。月光下,银环表面有一些极细小的黑斑,不像氧化,像从里面渗出来的。

“你小时候戴这个环的时候,有没有生过病?发过烧?身上起过红疹子?”她问。

阿螺蹲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看着地上的银环,想了好一会儿:“听我娘说,我三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烧了七天,差点没救回来。后来好了,这环就一直戴着,也没再怎么样。”

“你后颈的斑,是不是从那时候有的?”

阿螺一愣:“我娘说……好像是的。她没细说,只说那场病后,我命就硬了。”

岑见微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现在脑子里很乱。系统给的信息很零碎:寒毒入经,源头为水,水中有银,银生苦。阿螺从小戴着的银环,本身可能就有问题。那银环是她娘给的。她娘一个普通农妇,哪来的这种银环?

“这环不能留。”岑见微把那个银环用布包起来,塞进袖中。

“可那是我娘……”

“想活命就别戴。”

阿螺嘴唇抖着,没再说话。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像只被淋透了的小猫。井台边又冷又湿,夜风卷着焦灰往身上扑。远处有守卫在清理火场,偶尔传来木头坍塌的闷响,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岑见微也没说话。她在想那口井。阿螺今天刚喝过井水,自己昨夜也接触过井沿的血。皇后的人说“走丢守卫”的刀还在,人不见。然后她脑子里冒出的“井沿的血不是人血”——如果那血来自井里,可能就说得通了。

她需要一个干净的容器。

“阿螺,去那边替我找个没被火烧过的小碗,再找根长绳。”

阿螺擦了把脸,没有多问,起身去了。她脚步虚浮,走几步就咳嗽,瘦小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岑见微趁机往自己那间屋子走。房顶已经塌了一半,门板烧得只剩个黑框。但外侧靠墙的部分没怎么过火,砖地黑灰下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她蹲下来,数着床铺位置的砖。左数第三块。

那块砖表面和别的没什么两样,严丝合缝地嵌在地上。她用碎瓦片去撬,费了好大劲才把砖挪开半寸。下面有个浅坑,油纸包着的小包静静躺在里面,外面缠着几层厚布,已经湿透了,但里面的油纸没破。

她没敢在火场边多待,把东西塞进怀里,回到井台边。

阿螺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粗陶碗,碗底有裂纹,但还能用。绳子是从一个烧塌半截的晾衣杆上解下来的,灰扑扑的,湿了几段。

岑见微把碗绑在绳子一头,慢慢放进井里。绳子没多长,但井水在月光下能看清,水面距井口不远。她手腕一抖,碗倾斜,盛了半碗水,再慢慢拉上来。

水端在手里,看不出异样。月光一晃,水面微微泛着一点银白色,像撒了极细的银粉。

“这水别喝。”她对阿螺说。

“我知道。昨天我倒了那桶水之后就再没喝过,直到今天……”阿螺低下头,“我当时太渴了。”

“今天喝了几口?”

“两口,不,三口。跑出来的时候嗓子真快冒烟了。”

岑见微点头,把碗放在井台上,自己蹲在一边,闭了闭眼。她试着去感应系统。脑子里那根丝线还在,但比早上弱了不少,像风里的蛛丝。她想着井水,想着阿螺后颈的红斑,想着那包从床底下取出来的油纸包。

过了几息,一行极淡的字浮出来:每日望诊三次已尽。子时后再试。

她睁开眼。

“今晚子时之前,我们只能等。”

阿螺不懂,但乖乖点头。她挨着岑见微坐下,两人背靠井台,对着满目残垣。风里还有火星在飘,忽明忽暗,像萤火。远处有巡逻的守卫远远绕开冷宫,像这里沾着什么晦气。

“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想说。”阿螺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说。”

“昨天晚上,你听见墙根下有声音,我也听见了。可我没敢说。那声音我熟。以前我在浣衣局干活的时候,有个小太监老爱在墙根下藏东西,拿指甲在砖缝里抠。后来他死了,病死的。那声音跟他抠砖缝一模一样。”

岑见微偏过头看她。

“你听见的,是现在的声音,还是以前的声音?”

阿螺摇头,表情茫然:“我不知道。我听完就睡着了,后来就做梦。梦见他坐在浣衣局那面破墙头上,冲我笑,嘴里全是黑灰。”

她打了个寒颤,像被一股夜风透了心口。

岑见微没再问。有些事现在问多了也是白搭。她自己的记忆还碎着,阿螺的梦更像乱麻。火、井水、银环、油纸包、还有那个高个子守卫留下来的第三块砖,这些线索全堆在一起,她找不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夜深了。井台边的冷意从地底往外冒,像有无数小针往骨头里扎。阿螺靠着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偶尔在梦中抽一下,嘴里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

岑见微也想睡。但油纸包还鼓鼓地顶在怀里,她不敢松。她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皇后问的药,守卫说的药,她自己在木箱暗格里“看见”的黄芪当归,和这个到底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个守卫怎么知道这包药在床下第三块砖。这个秘密,她自己也只是刚刚用系统“看见”了木箱暗格里的部分,而砖下的东西,系统没提示过。

除非那人不是守卫。

除非他认识原来的岑见微。

风把一片烧了一半的破布吹到她脚边。破布上还能看出一点灰白色的花样。她用脚尖拨开。布下面压着一只死老鼠,毛被烧焦了大半,眼珠子灰白地鼓着。

阿螺忽然醒了,迷迷糊糊问:“什么味道?好臭。”

岑见微没回答。她发现死老鼠嘴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光。极细,极亮。像一根银针。

她站起来。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子时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线往阿螺后颈引。这一次,她能“看见”了。

阿螺后颈的红斑,在皮下连着一根极细的银丝,从颈部向下,正往心口方向蔓延。系统这次只说了一句话。

“子时。饮井水者,银发于肤。毒未尽者,活不过七。”

岑见微把怀里那块从井边捡来的湿布慢慢攥紧。

“回屋。”她说。

“屋子烧了。”

“烧了也回去。我有办法。”

她走在前面,阿螺跟在后面。破屋在晨光里像个掏空了的黑壳子。岑见微找到一个没被火烧透的角落,把油纸包从怀里取出来。

她决定打开它。

“姑娘,这是什么?”

岑见微没说话。油纸一层层展开。最里面,是一小撮深棕色的粉末,几片风干的叶子,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图。

画着一个女人伸手探入井中。井底有鱼,鱼的嘴里含着一枚银针。

岑见微盯着那幅图,指尖发凉。

阿螺凑过来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画……我娘以前也画过。一模一样的鱼,一模一样。”

岑见微转头看她:“你娘到底是谁?”

阿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风从破窗外吹进来,把那张小纸吹得微微掀起,像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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