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碎在地上,黑汤溅了岑见微一鞋。她没低头看。
那个跑进来的药女喘得厉害,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断断续续说:“就刚才……冷宫东北角,浣衣局先起来的火。风大,往冷宫这边扑。这会儿已经烧到井台那边了。”
“人呢?冷宫的人出来没有?”岑见微抓住她胳膊。
药女被捏得发疼,缩了一下:“不知道。那边乱得很,守卫都在提水。有人喊说还有一个没出来。”
岑见微转身就往外跑。
“你干什么去!药房不能擅离——”身后有人喊,她没停。
出了东跨院小门,守门老头从后面拽了她一把,力气出奇大:“去哪?火场不是闹着玩的。”
她挣开,没有回头。
从太医院到冷宫,要穿过后宫北夹道。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烧着一片晚霞,和冷宫方向的黑烟缠在一起,像天空裂了条口子。她跑得急,旧鞋底在石板路上打滑两次,磕在路边的石阶上,膝盖火辣辣地疼。路过的宫人见她狂奔,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说:“那不是冷宫那个……”
她没听清。
到冷宫外时,火已经烧起来了。东边浣衣局的半面残墙被火舌舔得发红,木头断裂的爆响此起彼伏。几股浓烟拧成柱子往上冲,空气里全是焦灰味。守卫和几个粗使太监排成长队,从井边到火场来回递水桶。水泼上去,只听见“嗤嗤”的响,火势没小多少。
岑见微在人群外扫了一圈。没有阿螺。
她往前挤。一个守卫伸手拦住:“里面不能进!火还没控住!”
“我的人还在里面。”她嗓子发紧,声音却出奇地稳。
“都撤出来一半了,正在点人。你在外头等着,别添乱!”
她没理。趁着守卫转身接桶,她一矮身,从人缝里钻了过去。烟灌进鼻子里,呛得她眼泪直流。脚下的砖地被烤得发烫,鞋底像是随时要化开。她猫着腰,沿着墙根往自己那间屋子摸。
屋门是开着的,门板歪在一边,被烟熏得发黑。她冲进去,床上空着,被子掉在地上,已经烧着了一个角。铜盆翻在门边,里面的水泼了一地。她喊了一声“阿螺”,没人应。
她往床下看,没有。
屋里待不住,烟往嗓子眼里灌。她退出来,转头看见井台边围着几个人,有人从井里打水,有人趴在地上咳嗽。
她跑过去。地上坐着三个冷宫的女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烧焦了几绺。阿螺不在其中。
“谁看见阿螺了?”她问。
几个女人都摇头。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满手是黑灰,哭着说:“火从东边过来的时候,阿螺还敲我们的门,叫快跑。后来她往你那间跑,说要去拿什么东西。再没见她出来。”
岑见微看向那间已经烧了一半的屋子。屋顶的瓦片开始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啪”响。她的白瓷碗还在屋里,袖子里那只早就碎了。而阿螺,那个碎嘴的、胆小的、会把袖子挽起来的姑娘,现在可能就在那片火里。
她往那间屋子冲。
身后有人大喊:“别去!要塌了!”
她没停。但刚跑出几步,后领子被人猛地一拽,整个人被甩回来,重重摔在地上。左侧肋骨磕在井台边的石头上,痛得她眼前一阵阵发白。
拽她的人个子很高,身上穿着守卫的深色短衣,脸被烟灰糊得看不清。他低头看她一眼,声音很哑:“你救不了她。”
“她还在里面。”岑见微想爬起来,但左手撑地时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
那人没再说话。他转身从旁边拎起一桶水,整桶倒在自己头上,然后把空桶往地上一扔,往那间烧着的屋子冲过去。
“将军!不可!”旁边一个守卫忽然喊出口,被同伴捂住了嘴。
岑见微看见那人的背影没入浓烟里。很高,很宽,左腿似乎有些吃不上劲,跑起来的姿势不太自然。
然后她想起皇后宫女说的话:昨晚走丢了一个守卫,伤在左腹附近,井沿的血是他留下的,不是人血。
时间过得很慢。
周围的火焰、人声、泼水声都变得很远。岑见微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火裹住的门。浓烟从门洞涌出来,翻卷着往上。有人在她身边蹲下,往她手里塞了块湿布,让她捂住口鼻。她没动。
“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火门洞里跌出两个人。那个高个子男人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最后几步时左腿一软,单膝跪地。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箍着怀里的人。几个守卫冲上去,七手八脚把他俩拖到安全处。
阿螺被放在地上,浑身是灰,头发烧焦了大半。她咳嗽得厉害,肺里发出“嗬嗬”的响,像拉风箱。但眼睛是睁着的,泪水和黑灰糊了一脸。
“姑娘……”她看见岑见微,嘴一瘪,想哭,却发不出声。
岑见微爬过去,手掌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弄,只是觉得不能停。
“别说话。”她说。
旁边那个男人坐在地上,喘得重。他左手捂在左腹,指缝间有血渗出来。一个守卫低声说:“伤口裂了,得马上回去处理。”
男人抬头看了岑见微一眼。烟灰糊着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黑而沉,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叫阿螺?”他问的是岑见微。
“我的人。”岑见微说。
男人点点头,慢慢站起来。他身形很高,站起来时影子能把岑见微整个遮住。他没再看她,转身往东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你屋里那包药,在床下左数第三块砖下面。”
岑见微愣住。
“已经烧不到了。”他说完,走进了烟尘里。
火势慢慢被压下去。天彻底黑了。空气中弥漫着焦木和湿灰的气味,像一口巨大的灶被泼熄了。冷宫的女人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清点人数。
阿螺靠在岑见微肩头,呼吸渐渐平了。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角裂了皮,耳朵上那半个小银环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抬手摸了摸耳垂,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那个环是我娘留给我的。”她哭着说。
岑见微没说话。她看着东墙方向。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良久,她轻声说:“你娘还给你留了什么?”
阿螺抽抽搭搭地说:“一个银耳环,还有个我小时候用过的碗。木头的。我娘说,等我以后……以后出宫了,就拿那个碗去讨饭,也不会饿死。她教过我认字,还教过一首歌,叫《药名诀》,说是宫里传出来的。”
岑见微心头一跳:“《药名诀》?你唱两句我听听。”
阿螺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甘草甜,黄连苦,半夏有毒不入口……”
只唱了三句,她就不唱了。因为岑见微忽然站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怎么了,姑娘?”
岑见微没应。她脑子里那根丝线突然绷紧,像有无数个字同时挤进来——阿螺,寒毒入经,源头为水,水中有银,银生苦。后颈红斑,为阴毒将发之兆。
她后颈的斑又大了。
岑见微看着阿螺,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阿螺后颈那块红斑,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但她知道,它一定比下午又大了一圈。
而那个男人说的床下第三块砖,她还没去挖。
她不知道那包药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守卫会知道她床底下的砖。
但现在有件事比这些都急。
“阿螺,你今天在火场里,是不是喝了井水。”
阿螺茫然地点头:“我跑得急,嗓子冒烟,就在井边喝了两口。怎么……”
岑见微没让她说完。她转身往井台走去。月光照在井沿上,那三滴血早被火场的水冲没了。但她的目光落在井台侧面的砖缝里。那里卡着一个极小的、银白色的小环。
是阿螺丢的耳环。
那耳环正卡在井沿的砖缝中,被水冲得发亮,像一只半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