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殿门撞开后,两个宫女慌忙上前关门。门合上时,外头那点晨光被切断了,殿里重新暗下来。
檀香味更浓了,浓得有些腻。岑见微觉得太阳穴发胀,但她没抬手去揉。
“娘娘说药,我不明白。”她说。
皇后看着她,目光很静,像看池子里一条不动的鱼。
“你昨夜跟崔家的人说,岑青梧教过你什么药能杀人,什么药能让人假死。崔家那个老太监回话倒是快,今儿天没亮,话就到了本宫耳朵里。”皇后声音不紧不慢,“本宫不关心你怎么吓他。但你说得对,岑青梧确实会这个。她死前,还有一包东西没交出来。”
岑见微心里一沉。她昨晚随口编的鬼话,皇后居然接了过去,而且接得严丝合缝。这意味着,岑青梧真的会那些东西。而她昨晚“看见”的那包药,很可能就是皇后要找的东西。
“我母亲死了那么久,娘娘现在才想起来找药,不觉得晚了吗?”
皇后没被她带偏:“你进冷宫时,随身的物件都被崔家收走了。只有那包药,崔家没找到。他们搜了你们母女的旧居,搜了岑青梧的药房,都没找到。后来你就疯了。”
岑见微捕捉到那个字:“疯了?”
“你在冷宫里胡言乱语了近半年,时好时坏。前天才清醒过来。”皇后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醒得不是时候。崔家本想让你永远别醒。”
岑见微的脑子里快速翻涌。原主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像打碎的铜镜,东一片西一片。她试着去想“疯”这件事,却只抓到几个模糊的画面:有人按着她的头往井台边撞,有人在笑,还有很苦的药从喉咙里灌下去。
她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所以娘娘是来提醒我,崔家要杀我?”
“本宫没那闲心。”皇后站起身,往侧边走了两步。她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像一柄竖起来的刀。
“本宫问你最后一次。岑青梧留下的药,在不在你手里。”
岑见微迎着她的目光:“不在。我醒来后什么都没见着。”
这是实话。她确实“看见”了木箱暗格里有一包药。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皇后要的东西。而且皇后问的是“岑青梧留下的药”,可那包黄芪当归,怎么看都是普通的补气血药材,不值得皇后亲自过问。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殿里一时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最后皇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跟你母亲一样。嘴上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睛反而更亮。”
她走回上首坐下,端起茶盏,这次真喝了一口。
“也罢。本宫今日叫你来,还有第二件事。你既然清醒了,便不能再在冷宫住下去。崔家不会放过你,本宫也不养闲人。有个地方缺人手,你去。”
岑见微没问是哪里。
“太医院下辖的药房,近日在清点旧档。你母亲当年在典药局管过药,你多少该懂一些。去那儿做个最下等的药女,先把自己洗干净,再跟本宫说话。”
皇后把茶盏放下,语气转淡:“丑话说在前头。别以为本宫是在救你。你若死在那儿,本宫不会替你收尸。”
这话说得很直,反而让岑见微放下心来。皇后不掩饰自己的算计:把她从冷宫弄出去,放在太医院药房,既能制衡崔家,又能盯着她。活下来是她自己的本事。
“我去。”岑见微说。
皇后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她挥了挥手,一个宫女从殿后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粗布衣裳,灰白色,领口磨得发白。
“换上。会有人带你去。”
岑见微接过衣服。皇后又补了一句:“你那丫鬟不能带。药房不收闲人。”
岑见微没答应。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声音不高:“阿螺不是闲人。她懂药。”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个捧衣服的宫女小声说:“药房有药房的规矩,女官说了算。姑娘先过去,若女官点头,再调人不迟。”
岑见微不再纠缠。她知道现在说多了没用。皇后不是能被求动的人。
她跟着宫女出了偏殿。外头已经起了日头,照得宫道明晃晃的。她的旧鞋还是湿的,脚趾冻得发麻。宫女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走一段就回头看她一眼,像怕她跑了。
“姑娘别介意,皇后娘娘说话是冷些,但比崔家好。至少不轻易要人命。”
岑见微没接话。她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皇后怎么知道她昨晚对崔家人说的话?冷宫到后宫隔着两道门,夜里宫门早锁了。那老太监出不去,话也递不到皇后跟前。
除非昨晚在她屋后墙根下刮砖缝的人,就是去给皇后递话的。
她忽然问:“昨晚走丢的守卫,找着了吗?”
宫女脚步顿了顿:“没呢。宫里头传得邪乎,说冷宫闹鬼。姑娘别往心里去,那地方本来就怪事多。”
“那守卫是哪个宫的?”
“守东墙的,不是娘娘的人。具体哪个营,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他夜巡的时候经过冷宫,再没回去。佩刀还在,人没了。”
岑见微想起井沿那三滴血。血朝东边,东边是浣衣局,东墙也在那方向。如果那个守卫就是她听见的咳嗽声,那他是被人追着从冷宫东边逃走的。他受伤了。而皇后今天一早就派人来找她问话,时间正好接上。
但他为什么不进来求救?冷宫的门没锁。
她想不明白。脑子里那根丝线又动了动,这次带出一个念头:井沿的血,不是人血。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她的意识里。她脚下停了一瞬。
“怎么了?”宫女回头。
“没事。脚滑了一下。”
宫女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岑见微跟上去,心里那根针越扎越深。不是人血?那是什么血?昨晚墙根下的声音,又是谁?
她没时间细想。前面已经能看到太医院的外墙了,灰砖灰瓦,比后宫别的建筑都显得冷硬。空气里飘来一股浓重的药味,苦而辛,像把整个秋天的黄柏和苍术一起熬了。
药房在太医院东跨院,单独开着一扇小门。宫女把她领到门口,交了个对牌给守门的老头,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守门老头看了岑见微一眼。他一只眼是灰白色的,眼珠子不动,像嵌了颗死鱼目。
“新来的?长得倒是齐整。”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进去吧。里头忙得很,没人有空教你规矩。自己看,自己做,别多嘴。”
岑见微抱着衣服跨进门。迎面是一排高高的药柜,直顶到房梁。几个灰衣药女踩着凳子取药,动作很快,像在拆什么紧急的方子。谁也没看她。
有个穿深青比甲的妇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嘴里骂着:“又是崔家改的方子,这味药分量比昨儿重了三分。出了事算谁的?我们这些低等药女可担不起。”她一抬头看见岑见微,皱了皱眉,“你是谁?”
“皇后让我来的。”
妇人上下打量她:“皇后的人?去,把那边的黄芪捡完。别碰别的药。”
岑见微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堆着一大捆黄芪,根须上还带着泥。旁边摆着几只篾筐,一个药女蹲在那儿分拣,动作已经很熟练。
她走过去,在旁边蹲下。药女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很淡,像看一块木桩。
“新来的,别抢快。分错了一根,今儿的工钱就没了。”药女说。
岑见微“嗯”了一声,也拿起一根黄芪。根茎粗壮,但表皮上有几个小黑点。她看着那黑点,脑子里没有反应。
她换了根。还是没反应。
系统没有提示。
她忽然明白过来,今天的三次望诊已经用掉了。井沿的血一次,路边小太监一次,守门老头一次。现在,她连一根黄芪有没有问题都看不出来。
她捏着那根黄芪,蹲在药堆旁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沾着井沿的干土。
阿螺还在冷宫。皇后的人不知道会不会真的留下。那个走丢的守卫不见了。皇后知道她昨晚说的话。她的系统用完了,天还没到午时。
而面前这一大堆黄芪,没有一根能告诉她答案。
“发什么呆?”旁边的药女推了她一把,“快分。别连累我。”
岑见微收回神。她把那根黄芪放进篾筐,又拿起下一根。
午饭是两个杂粮窝头,配一碗黑糊糊的汤。药女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吃,没人说话。窝头凉了,咬一口,满嘴是干的。汤里有几片菜叶,已经煮得发黄。
岑见微喝了口汤。咸得厉害,像打翻了盐罐子。她抬头看天,日头偏西了。她不知道阿螺吃了没有。
这时,一个药女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拎着个药篓子,篓子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出事了!冷宫那边——冷宫走水了!”
岑见微站起来。手里那碗黑汤“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