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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08:21:07

岑见微没有叫醒阿螺。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脚心被冷砖一激,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白瓷碗攥在手里,缺口那面朝着门口。屋后墙根下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在砖缝里抠,不紧不慢。

她走到后窗前。窗户用木条钉着,只留一道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土的气味。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忽然停了。

她没动。

过了几息,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男人的嗓子,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接着是衣料擦过砖墙的窸窣声,往东边去了。

冷宫东边是废弃的浣衣局,早几年塌了半面墙,平时没人去。岑见微没追。她回到床边坐下,白瓷碗搁在膝盖上。那缺口在月光里泛着一点白,像笑开的嘴。

阿螺睡得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声音很轻,像梦见了什么。

岑见微就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边泛起灰青色。

第二天早晨,阿螺先醒。她发现自己睡在里侧,岑见微靠坐在床头,脸色不太好,嘴唇干得起了皮。阿螺一个激灵坐起来:“姑娘怎么不睡?你身子还没好,折腾不起。”

岑见微把碗放在一旁:“睡不着。”

“那也不能干坐着。我去打水。”阿螺下床,动作利索地套上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床下摸出个缺了把手的铜盆,“姑娘等我一会儿。”

她推门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在清晨里响得刺耳。岑见微听见她的脚步声往井边去,很快又折了回来,脚步比去时快。

阿螺推门进来,脸色发白:“井边有血。”

岑见微站起来。

“不多,就几滴,滴在井沿上,还没干。”阿螺把铜盆放在地上,手在衣摆上擦了几下,“我闻着还有股子生铁味儿。姑娘,是不是昨晚那帮人又来了?”

岑见微走到门口往外看。冷宫的小院里铺着青砖,年久失修,缝隙里长着矮草。晨雾还没散尽,四周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下去的声音。她走到井边,果然看见井沿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不多,三滴,呈一条斜线,方向朝东。

她抬头看东边的浣衣局。半面残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截断掉的灰白色骨头。

“别声张。”岑见微说。

阿螺点点头,压低嗓子:“可这血是谁的?昨晚那帮人没得手,该不会是他们自己人出了事?”

岑见微没回答。她蹲下身,用手指在井沿的干土上蹭了一下。那血还没完全凝固,在指腹上化开,像淡红的水。

她脑子里又闪过那些字。这次很淡,只出现了一行:血中带气,伤在左腹,未至脏腑,三日内不可受凉。

她起身,目光从地面扫到东墙。墙角的草被踩倒了一小片,脚印很大,不像是阿螺这种小宫女的脚,更不是老太监的。昨晚那个咳嗽的男人,可能是从井边走掉的。他受了伤,血滴在井沿上。但他为什么不来找她?

“姑娘,还打不打水?”阿螺问。

“打。别用太医院送来的桶,用你自己的盆,从井里提。”

阿螺应了一声,熟练地放下桶绳。她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青白细瘦,上面有几道旧疤,像被什么划伤的。

“姑娘,这水能喝吗?我总觉得这几天水里有股怪味。昨天用新桶提的那桶,我闻着像泡过草木灰。”

岑见微看她一眼:“你昨天用新桶提的水,喝了吗?”

“没敢多喝。我就尝了一小口,苦得厉害,漱了嘴就倒掉了。要不是后来下雨,昨晚上连口水都没有。”

“你喝过那口之后,肚子疼不疼?”

阿螺想了想:“后半夜是有点疼,像有条小蛇在肚里钻。我还以为是要来月事。”

岑见微没再说。她回到屋里,在木箱前蹲下来。昨晚她“看见”的暗格还在。她摸索着找到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用指甲一抠,木板弹开。里面果真有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片切好的黄芪,几根当归,还有一小把深褐色的种子,闻起来又苦又涩,像杏仁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油纸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方形的纸,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只画着一个极小的“岑”字,旁边有一道斜线,像被水洇过。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阿螺打水回来,正在外面洗那口铜盆。水声哗哗的,和着她的小声哼唱,调子不成曲,像洗衣歌又像哄孩子。岑见微听出来,她哼的是“三月三,荠菜煮蛋”,是北方乡下的童谣。

她把暗格重新扣上,站起来。阳光从窗纸破洞处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圆点。其中一道光正照在阿螺后颈上。

岑见微走过去。阿螺正蹲着擦洗铜盆,后颈露在外面,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昨天那个淡红色斑点还在,但比昨夜看起来大了一圈,边缘模糊,像朵被水泡开的花。

“你颈后什么时候长的斑?”

阿螺回头,手下意识摸向后颈:“什么斑?我从小就有块胎记,不疼不痒。姑娘怎么知道?”

“什么颜色。”

“淡红色。我娘说是上辈子被火烧的,留下个印子。还说我命硬。”她笑了笑,露出一排细小的白牙,“命硬还混成冷宫宫女。”

岑见微没说话。她记得很清楚,昨夜她看见的是一个小而清晰的斑,现在它变大了,边缘发散,像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水渍。这不对劲。可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脑子里的字只说是“内有寒毒,未成气候”,没提后颈的斑。

她回到屋里,把那半块黑饼掰了一点放嘴里。硬得硌牙,嚼了几下才化开,味道很怪,有霉味、谷壳味,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苦味。那种苦味让她舌尖发麻,像极了原主中毒时的味道。

她把饼吐出来,看着地上那团嚼过的渣子。

阿螺端着洗好的铜盆进来,看见地上的饼渣,愣了一下:“那饼……我昨晚就说硬得能砸核桃,姑娘还偏要试。不是饿狠了吧?”

“你尝尝。”岑见微说。

阿螺“啊”了一声:“我自己的饼,我知道什么味。前天吃还凑合,昨天的就有点苦。兴许是放太久了。怎么,姑娘觉得不对?”

“你昨天吃了几口?”

“就半个。不,小半个。太难吃了,我喂给外头那只野猫了。那猫也不吃,闻了闻就跑了。”阿螺忽然停住,“野猫……平时给什么吃什么的主儿,昨天居然没碰。我还骂它挑嘴。”

她说完,脸色慢慢变了。她看着岑见微,嘴唇动了动:“姑娘,那饼……”

“饼里有东西。”岑见微说。

阿螺手里的铜盆险些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那怎么办?我去告诉谁?不对,冷宫里没谁可告诉。静姑姑?更不行,她上个月就被抬走了。这鬼地方,谁管我们……”

她越说越快,声音发颤。

岑见微打断她:“你昨天说,冷宫的饭是谁送的。”

“孙婆子,就是昨晚跟老太监一起来的那个。她专管冷宫饭食。所有人都吃她送的东西。姑娘,你是说她在饭里——”

“不一定。但经手的人不多。”

岑见微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有把握。饼有问题,水有问题,阿螺中毒,原主被毒杀未遂,这些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她现在还不能判断。也许孙婆子只是个送饭的,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一点能确定:冷宫的吃食被什么人动了手脚,而那个人不想让她们死得太快,只想让她们慢慢耗着。

这种手法很阴。死得慢了,别人只当是冷宫苦寒、人自然凋零。没人会查。

“姑娘,我们怎么办?”阿螺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先活着。”

阿螺还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个婆子扯着嗓子喊:“岑氏还在不在?皇后娘娘有旨,着你今日辰时前去问话!”

阿螺的脸一下子白了:“皇后?”

岑见微把白瓷碗重新塞进袖中,走到门口。阳光已经亮了,院子里站着两个粗使婆子,穿着深青色的对襟短袄,和昨晚那两个显然不是一拨。她们手里没带草席,也没带水桶,脸色虽然绷得紧,但没有那股死人堆里出来的阴气。

“皇后娘娘说什么?”岑见微问。

领头的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娘娘只说传你问话,至于问什么,我们可不知道。冷宫如今也怪得很,昨晚上还走丢了一个守卫。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们去。”

岑见微没动。她在想皇后为什么这时候来传她。原主被打入冷宫不是一两天了,皇后早不闻不问,怎么偏在这个当口想起来?

“我要带个人。”

婆子皱眉:“皇后只传你一个。”

“那我不去。”

两个婆子脸色都变了。领头的那个上前一步:“你当这是买菜?还讨价还价。皇后娘娘传你,是给你脸。冷宫的女人,别不识好歹。”

阿螺在后面拽了拽岑见微的袖子,小声说:“姑娘,你去吧,我在屋里等你。别为了我跟皇后的人顶。”

岑见微没理她。她盯着领头的婆子,一字一句:“我不带阿螺也行,但你们得留一个人在这儿。要是她少根头发,我到了皇后面前,第一句就说崔昭容的人昨夜来冷宫收尸未遂。这话皇后爱听。”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脸色都很难看。领头那个咬了咬牙,对另一个说:“你留下。”

阿螺急了:“姑娘,我不用人留,我——”

“你闭嘴。”岑见微回头看她一眼,“把门关上,别出来。”

阿螺把话咽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退进屋,把门慢慢关上。门缝里,她的一双眼睛露出来,黑亮亮的,像受了惊的小动物。

岑见微跟着婆子走出冷宫。出了破旧的院门,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高墙耸立,阳光照不进来,地面湿滑。她穿着单薄的旧鞋,走得慢,婆子催了两句,她不理会。鞋底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走到夹道尽头,拐个弯,视线忽然开阔。这里已经是后宫范围,远远能看见琉璃瓦在晨光中发亮。有宫女端着漆盘匆匆经过,衣角带风。有个小太监蹲在墙根下捡什么东西,见她们过来,忙站起来行礼。

岑见微看了他一眼。脑子里又闪过字:左腿有旧伤,阴天会疼,不可多行。

她移开视线。这些信息像被风吹起的纸片,来得快,散得也快。她得省着用。

领头的婆子在前面带路,穿过两道宫门,最后在一座偏殿前停下。殿门半掩,里面飘出一股檀香,混着药味。一个穿藕色衣裳的宫女站在门口,看见她们,轻声说:“进来吧,娘娘等着。”

婆子退下。岑见微跨进殿门。

殿内光线很暗。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上首,穿着黛青色的常服,头上没戴太多珠翠,只别了支白玉簪。她看见岑见微,第一眼落在岑见微的脚上。

“鞋都湿了。”皇后说,“地上凉,坐吧。”

岑见微没坐。她站在殿中,直视皇后:“娘娘传我,是想问崔昭容派人来冷宫的事,还是想问昨晚走丢的那个守卫?”

皇后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杯子里化开的蜜。

“果然是个聪明人。”她端起茶盏,没喝,“可是岑氏,你以为本宫是要帮你?”

她放下茶盏,杯盖碰在杯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本宫是要问你,你母亲岑青梧留下的那包药,现在在哪里。”

岑见微没说话。

殿外忽然起了风,把半掩的殿门吹得“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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