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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08:28:30

雨下得不算大,但缠缠绵绵地浸透了整座青山宗。沈青梧把柴捆往肩头又颠了颠,湿透的麻绳勒进掌心,她低头绕过积水的石阶,往柴房那边走。路过灵米仓时,她看见七名外门弟子正抬着最后一筐灵米往库里赶,筐底压着防潮的油布,边角却卷起来一片,雨水正顺着缝隙往里渗。

她本想喊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个杂役,多嘴只会招人嫌。

柴房在宗门最偏的角落,门板缺了半扇,里头堆着锯末和劈好的木柴。沈青梧把柴捆卸在檐下,弯腰整理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贼老天,你劈错人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像醉汉嘟囔,又像梦呓。沈青梧动作顿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柴房里住着个疯汉,叫陈玄机,是半年前被巡山弟子捡回来的,说是山下镇子里跑上来的傻子,见人只会傻笑,偶尔骂天骂地,没人管他死活。

她正要起身离开,头顶忽然一亮。整片天空像是被人撕开一道口子,白得刺眼。紧接着一声雷,不是滚过云层的那种闷响,而是直直砸下来的、带着焦味的炸雷,震得她脚底发麻。

沈青梧下意识缩头,雷声过后,她闻到一股焦糊气。柴房外那棵老槐树从中间裂开,半边树冠歪倒在地,树皮焦黑,冒着白烟。而灵米仓那边传来几声惊叫——那七名抬米的弟子正站在离老槐不到三丈的地方,脚下散落着半筐灵米,个个脸色煞白。雷劈的位置,刚好避开他们。

沈青梧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后颈往下淌。她记得很清楚,今早管事张叔说过,这批灵米若受潮发霉,抬米的七个人全要逐出宗门。而现在,那筐米虽然洒了,却因为雷劈的动静,被他们及时拖进了仓里,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扭头看向柴房。门板后头,一个瘦削的身影蜷在干草堆上,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正对着门缝外那棵冒烟的槐树嘿嘿笑:“劈歪喽,劈歪喽。”

沈青梧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柴房里一股霉味,混着草料和泥土的气息。陈玄机缩在角落,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袖口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竹竿。他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命里缺火。”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像刚才骂天时那股疯劲,反倒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明日别去后山。”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陈玄机却已经低下头,开始抠自己脚趾缝里的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雨还在下。沈青梧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地上那滩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痕,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只是个杂役,每天劈柴挑水,攒了半年的灵石才够买一枚最下品的火属性符箓。她原本打算留着年底换一瓶聚气散,可这会儿,她站在坊市的摊位前,盯着那枚符箓上暗红色的纹路,手指在袖口里攥了又攥。

摊主是个胖修士,见她站着不动,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买不买?不买别挡道。”

沈青梧把那枚火符攥进手心,灵石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指尖还在发颤。她转身走回雨里,符箓贴着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裳,烫得她心口发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管事张叔就敲了她的门:“后山赤阳草该采了,你去一趟,午时前回来。”

沈青梧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枚火符,指节发白。她想起陈玄机那句“明日别去后山”,又想起张叔平日里从不指派她采药——后山的活向来是内门弟子才轮得上的。她低头应了一声,把火符塞进袖口,转身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不好走,碎石多,露水又重,她爬到半山腰时,裤脚已经湿透了。赤阳草长在崖边,她弯腰去够,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内门弟子服的青年站在三步外,手里提着一柄短剑,剑尖垂着,脸上带着笑:“沈青梧?外门杂役,偷学功法,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沈青梧认得他,赵恒,内门三长老的记名弟子,平日里眼高于顶,从不正眼看外门的人。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住崖边的碎石:“我没偷学功法。”

赵恒笑了一下,短剑抬起来,剑尖对着她的脸:“你昨天在灵米仓那边,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沈青梧心头一沉。昨天那七名弟子抬米的时候,她确实站在附近——她看见了油布卷边,也看见了赵恒站在灵米仓拐角,手里捏着一只空药瓶。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明白了:那批灵米是赵恒做的手脚,他想赶走那七名弟子,腾出外门名额给自己的人。她撞见了,就是该死。

赵恒没再多说,短剑往前一递。沈青梧侧身躲开,剑锋擦着她胳膊划过去,袖子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顾不上疼,反手从袖口摸出那枚火符,捏碎。

火光炸开的时候,她听见赵恒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是山壁碎裂的声响。碎石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她整个人被气浪推得往后跌,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疼得她眼前发黑。等烟尘散开,她看见赵恒半截身子挂在崖边,短剑脱手,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人已经昏了过去。

她没敢多待,顺着山路往下跑,跑回柴房时,天已经大亮。陈玄机正蹲在门口,对着一群蚂蚁傻笑:“爬吧爬吧,爬到天亮就是虫,爬不到就是灰。”

沈青梧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袖子破了一条大口子,火符的焦味还残留在身上。她看着陈玄机那张脏兮兮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磕了三个响头。

陈玄机没理她,继续看蚂蚁。沈青梧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她每天趁天不亮往柴房送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偶尔多一个馒头。陈玄机来者不拒,吃完就继续发呆,或者对着墙根撒尿,嘴里念叨些听不懂的话。沈青梧把他说过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夜里回屋,借着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写在草纸上。

第三日傍晚,陈玄机忽然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水往高处走。”

沈青梧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饭碗,愣了好一会儿。水往高处走,逆流而上,逆脉而行。她当晚没有睡觉,盘腿坐在床上,把体内灵力倒转运行,经脉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她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浸湿了一片。天亮时,她睁开眼,炼气三层。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手心全是汗。她把那叠写满疯话的草纸叠好,塞进贴身内衣的夹层里,针脚缝紧,然后起身,往柴房走去。

路过灵米仓时,她看见那七名弟子正在清扫地面,有说有笑。她没停步,径直走到柴房门口,陈玄机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对着太阳光看。

“你昨天那句话,”沈青梧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水往高处走,是什么意思?”

陈玄机抬起头,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水往高处走,人往低处流。你倒着走,不就上去了?”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拨弄那根枯草,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脏兮兮的手,忽然觉得,这个疯子身上,藏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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