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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08:28:30

雨停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沈青梧蹲在柴房外头,把昨夜攒下的半块干饼掰碎了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着冷水咽下去。她手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的布带,底下压着那枚火符,符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但朱砂画的纹路还清清楚楚。

她今天要去后山采赤阳草。这是管事张叔分下来的活计,说是外门弟子刘师兄要炼一炉火阳丹,缺一味辅药,杂役里就她认得赤阳草的样子。沈青梧知道这活不好干,后山崖壁陡,赤阳草又偏偏长在背阴面的石缝里,稍不留神就得摔个好歹。但她更记得昨天陈玄机抓着她的手,说“你命里缺火,明日别去后山”。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火符,把布带重新系紧。

后山的小路被夜雨泡得松软,踩下去就是一个深脚印。沈青梧走到半山腰时,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峰头,把崖壁上的水汽照出一层白蒙蒙的雾。她攀着石棱往上爬,手指抠进湿滑的苔藓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赤阳草长在第三道崖缝的左侧,她前年来采过一次,位置还记得。

她刚摸到那丛赤阳草,背后传来踩碎枯枝的声响。

沈青梧没回头,手已经按在火符上。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坡上绕下来,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内门弟子才用得起的熏香。

“沈青梧。”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你一个杂役,偷学《青山吐纳诀》第三层的心法,按门规该当如何?”

她转过身。赵恒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穿着内门弟子的青白道袍,腰间挂着刻了名字的玉牌,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骨是乌木的,扇面画着青山云雾。他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没在笑,像看一只踩在脚下的蚂蚁。

“刘师兄的赤阳草,是你故意引我来采的。”沈青梧说。

赵恒把折扇一收,敲了敲掌心:“你倒不笨。可惜笨不笨都一样,你偷学功法的事,管事张叔已经报上去了。我今日来,不过是替执法堂跑个腿,省得脏了他们的手。”

沈青梧的后背贴着崖壁,冷硬的石头硌着肩胛骨。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又看了看赵恒站的位置——他站得比她高,离崖边只有两步远,脚下那块岩石的边缘长着一层青苔,被夜雨泡得发滑。

她想起陈玄机说的那句“缺火”,想起自己花掉半年积蓄换来的火符。火符的威力她没试过,但卖符的摊贩说过,这东西炸开能烧穿一堵土墙。她不知道陈玄机的话到底灵不灵,但此刻她没别的路可走。

“我没偷学功法。”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是赵师兄你记错了。那天夜里在藏经阁外头的人,穿的是蓝边道袍,我是灰边。”

赵恒眼皮跳了一下。那晚确实有个蓝边道袍的弟子在藏经阁外鬼鬼祟祟,他当时没看清脸,后来也没追查。沈青梧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以为已经盖严实的盖子底下。

“你少胡说。”他往前迈了一步,折扇指向她的脸,“今日你采了赤阳草也好,没采也好,都走不下这座山。你自己选个死法,我给你留个全尸。”

沈青梧没再说话。她右手猛地扯开腕上的布带,火符被她攥在手心,朱砂纹路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她没把符箓扔向赵恒,而是往自己脚前一尺的地面上拍下去。

火符炸开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左侧扑倒,肩膀撞在崖壁上,疼得眼前发黑。但那股热浪从她背后卷过去,裹着碎石和焦土,直直冲上赵恒站着的岩石。岩石底下的泥土被火气炸松,整块石头往外滑了半尺,赵恒脚下一空,折扇脱手,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崖棱上,滚下去的时候带起一串碎石,砸在坡底的灌木丛里,没了动静。

沈青梧趴在崖壁上,耳朵里嗡嗡响,鼻尖全是焦糊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袖子被火燎去半截,小臂上起了一片水泡,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爬起来,把剩下半截赤阳草连根拔了,塞进怀里,然后顺着坡往下跑。

她没去看赵恒摔成了什么样,也没敢看。她只知道如果赵恒活着,她今天跑不掉;如果赵恒死了,她更不能留在这里。

跑回柴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沈青梧满身血痕,右臂的袖子焦黑卷边,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她推开那扇缺了半边的门板,看见陈玄机蹲在墙角,正对着地上的一窝蚂蚁傻笑。

“爬吧爬吧,”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着蚂蚁队伍最前头的那一只,“爬到天亮就是虫,爬不到就是灰。”

沈青梧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缺了半边的门板照进来,落在陈玄机身上,他穿着那件不知多久没洗的灰布袍,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脚上连鞋都没穿。但他拨弄蚂蚁的动作很轻,像怕伤着它们似的。

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门槛上,磕得“咚”一声响。陈玄机没回头,还在对着蚂蚁说话。

沈青梧跪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来,把怀里那半截赤阳草放在门边的破碗里,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她端着半碗稀粥和一碟咸菜,又来到柴房。陈玄机坐在门槛上,正拿一根草茎剔牙,看见她来,咧嘴笑了笑,伸手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放下碗。

沈青梧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粥,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和一根炭条,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她蹲下来,用炭条在册子上记:“他说,爬吧爬吧,爬到天亮就是虫,爬不到就是灰。”

陈玄机喝完粥,把碗递还给她,打了个嗝,忽然说:“水往高处走,人往低处流。你倒着走,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青梧接过碗,没接话。她站在原地,看着陈玄机又缩回柴房角落里,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汤,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她转身走回自己住的偏棚,从床底下翻出一本破旧的《青山吐纳诀》抄本。这本子是她在藏经阁外头的垃圾堆里捡的,缺了前几页,后面也残破不全,但第三层的心法口诀还在。她翻到那一页,看着上面写的“气沉丹田,循经而上”,又想起陈玄机说的那句“水往高处走”。

她盘腿坐在床上,把口诀倒过来读了一遍。气从头顶百会穴往下沉,逆着经脉走,走到胸口膻中穴的时候,一股热流堵在那里,胀得她胸闷欲呕。她咬着牙,把那股热流硬往下压,压到丹田里,丹田像被火燎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梁爬到后颈。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黑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但丹田里那股暖意还在,像一颗刚点着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

她炼气三层了。从炼气二层到三层,她卡了整整一年,今晚一夜突破。

沈青梧坐在床上,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她伸手摸了摸贴身内衣里塞着的那本册子,册子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她把册子掏出来,翻开新的一页,用炭条写下:“水往高处走,逆脉吐纳,一夜破三层。”

写完她停了停,又添了一行小字:“他说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窗外的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灯芯爆了个花,又稳住。沈青梧把册子重新塞回内衣里,吹灭油灯,躺下去,闭上眼睛。但她的右手一直攥着那本册子,攥到指节发白。

柴房那边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像在骂人,又像在笑。沈青梧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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