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青山宗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月亮挂在西边峰头,光不算亮,把后山的树影拉得又长又歪。魏长庚站在柴房外那棵焦了一半的老槐树底下,已经看了半炷香。
他闭关十年,宗门上下都以为他在冲击金丹后期,没人知道他三个月前就出了关。旧伤复发得比预想中快,丹田里那道裂缝每到子时便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里头来回碾。他试过宗门藏经阁里所有温养类的功法,试过三枚从拍卖行高价收来的续脉丹,都不管用。十年前那场与血煞宗宗主的一战,他赢了名声,输了根基。
柴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魏长庚眯起眼,看见那个疯汉从草堆里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解开裤腰带,对着月亮就开始撒尿。
“月缺月圆,不如尿壶圆满。”
声音沙哑,带着睡意,像随口嘟囔的一句醉话。魏长庚眉头拧起来,正要转身走,余光却扫到地上那道水痕。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照在柴房门口那片湿土上。水迹蜿蜒,顺着地面的裂缝渗开,弯了几道,汇成一片不规则的图案——外圈缺了一角,内里三道弧线交错,中间断开两处。
魏长庚脚步钉在原地。他盯着那片水迹看了足足十息,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那是聚灵阵的纹路。上古残卷里记载过的、早该失传的残缺聚灵阵,他在藏经阁最底层的拓片上见过一次,当时以为只是古人臆想,因为阵纹缺了最关键的中枢一笔,根本无法运转。而眼前这片尿迹,缺的恰好是另一处。
陈玄机打了个哈欠,提上裤子,歪歪扭扭地往回走。经过门槛时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嘿嘿笑着爬回草堆里,翻了个身,鼾声很快响起来。
魏长庚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片水迹,直到云层把月亮完全遮住,地面重新陷入黑暗。他抬手摸了摸丹田的位置,指腹按在道袍下那道旧伤疤上,按得指节发白。
次日一早,沈青梧端着半碗稀粥往柴房走时,看见两名穿灰袍的外门弟子站在门口。她脚步一顿,认出那是掌门座下的执事弟子,平时只在主峰走动,从不到这种偏僻角落来。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套干净衣裳,另一人正弯腰跟陈玄机说话,语气客气得不像话。
“陈先生,掌门体恤您住得简陋,特意吩咐给您换个地方。后山那处废园收拾出来了,清静,地方也宽敞。”
陈玄机蹲在门槛上,正拿一根草棍剔牙,听了这话抬起头,咧嘴一笑:“换地方?换地方好啊,这柴房漏风,夜里冷得我鸡儿都缩了。”
两名执事弟子脸上同时僵了一下。捧衣裳的那位干咳一声,把衣裳往前递了递:“陈先生,您先换身干净的,咱们这就过去。”
陈玄机接过衣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眉头:“一股药味。你们掌门是不是快死了?死了好,死了清净。”
没人接话。沈青梧站在几步外的柴堆旁边,端着那碗稀粥,看着陈玄机被两名执事弟子半哄半拽地带走。他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一只鞋还踩塌了后跟,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换地方好,换地方好,就是不知道床底下有没有耗子”。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通往后山的石阶尽头。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粥碗,碗沿上还沾着昨夜没洗干净的米粒。她转身回了自己住的偏房,闩上门,从床板底下抽出一沓黄纸。那是她这三天来偷偷记下的陈玄机所有疯话,用木炭写在裁好的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条都标了日期和时辰。
她翻到昨晚那页,上面写着:“子时,对月撒尿,曰‘月缺月圆,不如尿壶圆满’。尿迹落地成纹,形似阵法,未及细看。”
她把这张纸抽出来,凑到窗边光线下又看了一遍。她不懂阵法,但她记得陈玄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像疯话,更像随口说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咬了咬嘴唇,把黄纸折成四折,又觉得不放心,重新展开,叠成更小的一块,塞进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按了按,确认看不出痕迹。
外面传来脚步声。沈青梧把剩下那沓黄纸塞回床板底下,起身开门。是隔壁的杂役王婶,端着一盆脏衣裳,站在门口笑:“青梧,听说那个疯汉搬到后山废园去了?掌门还派了人伺候他,你说稀奇不稀奇。”
沈青梧接过盆子,低头搓洗衣裳,没接话。王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说啊,是掌门夜里路过柴房,听见那疯汉说了一句什么天机,觉得他不简单。你说一个傻子,能有什么天机?我看掌门是闭关闭傻了。”
沈青梧搓衣裳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起昨夜子时,自己其实也醒着。她听见柴房那边有动静,但没敢出去看。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后山废园比柴房强不了多少。三间瓦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靠墙一棵老枣树,枝桠伸到屋顶上。陈玄机被领进来时,那两名执事弟子已经退到门外,留下一个叫刘三的弟子守在院门口,说是“照料”,实则是盯着。
陈玄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下来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又站起来,走到那棵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桠,忽然开口:“这树活不过今年冬天。”
刘三站在院门口,听见这话,嗤笑一声,没接茬。陈玄机也不在意,转身进了屋,门也没关,倒头就睡。
沈青梧傍晚时借口送饭,绕到废园外面。刘三拦了她一下,她亮出手里的食盒:“掌门吩咐的,每日三餐,不能断。”刘三看了看食盒里的饭菜,确实比杂役的伙食好得多,便侧身让了让。
沈青梧走进院子,看见陈玄机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走近两步,看见那画的是个圆圈,中间三道弯线,跟昨晚她记下的尿迹形状有些像,又不完全一样。陈玄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你来了?来,坐下,我教你画圈。”
沈青梧蹲下来,把食盒放在地上,压低声音:“陈先生,掌门把您搬到这儿来,还派人守着,您不觉得奇怪吗?”
陈玄机歪着头想了想:“奇怪什么?有人管吃管住,挺好。”他用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道弯线,画完看了看,不满意,拿脚蹭掉,重新画。
沈青梧盯着他画的那道线,忽然发现他画的不是圆圈,而是一个残缺的阵法纹路——跟昨晚尿迹落地的形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缺的是另一处。她心头一跳,正要开口问,陈玄机忽然把树枝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黑了,该睡了。”
他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沈青梧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道被蹭了一半的纹路,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那叠黄纸的位置。她站起来,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到窗台上,没动,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刘三正靠在门框上剔牙,见她出来,随口问了一句:“那疯子跟你说什么了?”
沈青梧摇摇头:“没说什么,就蹲地上画圈玩。”
刘三“啧”了一声,没再追问。沈青梧顺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废园的方向,暮色里,那三间瓦房黑沉沉的,只有窗台上那碗饭菜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白。
她摸了摸胸口那叠黄纸,想起陈玄机画的那道纹路,缺的那一处,恰好是她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的位置。她加快脚步往自己住的偏房走,进门后闩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窗栓,才从内衣夹层里抽出那叠黄纸,铺在桌上,一根一根地看过去。
炭笔写的字迹在昏暗的油灯下有些模糊,但她记得每一句。从“贼老天,你劈错人了”到“你命里缺火,明日别去后山”,从“爬吧爬吧,爬到天亮就是虫,爬不到就是灰”到“水往高处走”。她把这些话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发现从第三句开始,每一句都对应着她之后遇到的一件事。
她盯着那叠黄纸看了很久,油灯的灯芯烧得发黑,结了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她把黄纸重新叠好,塞回内衣夹层,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起了风,废园那棵老枣树的枝桠在风里刮着瓦片,发出细碎的响。沈青梧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想起陈玄机今天画的纹路,缺的那一处,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她想起来,风停了,瓦片上的声响也停了。她睁开眼,看见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像是一个人站在窗外,侧着身,正往里看。
沈青梧没动。她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摸到枕边那枚火符。影子在墙面上停了三息,然后缓缓移开,消失在窗框边缘。她等了一炷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夜没再合眼。
第二天早上,她去废园送饭时,看见刘三换了个位置,从院门口挪到了枣树底下。他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像是没睡好。沈青梧把食盒放在窗台上,陈玄机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地,头也没抬。
她没多问,转身走了。走到石阶拐角时,她听见刘三在背后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夜里老有动静,烦死了。”
沈青梧脚步没停,但心跳快了半拍。她摸了摸胸口那叠黄纸,想着昨晚窗外的影子,想着陈玄机画的那道缺了一角的纹路,想着魏长庚深夜站在柴房外看了半炷香。她加快脚步,走回偏房,闩上门,从床底下翻出一块磨刀石,把枕边那柄短刀仔仔细细磨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