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咎踏入青山宗山门的时候，天刚过辰时。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别着天机阁的乌木令牌，身后只跟了一个背箱子的童子。山门守值的外门弟子拦了他一下，他笑着递上一封拜帖，帖上印着天机阁的星斗纹，守值弟子脸色变了变，赶紧派人去通报。
魏长庚迎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道袍，腰间系着掌门印绶，走路时步子稳当，看不出半点旧伤发作的痕迹。两人在正殿寒暄了几句，姬无咎说自己是游历途经此地，听闻青山宗风景清幽，特来叨扰几日。魏长庚嘴上说着“蓬荜生辉”，目光却落在姬无咎那柄折扇上——扇骨是乌木的，扇面空白，什么都没画。
午后天晴，姬无咎提出去演武场看看。魏长庚不好推辞，便陪着他走了一趟。演武场上正有十几个内门弟子在练剑，剑光交错，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姬无咎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尖掐了个诀，朝天上一指。
“青山宗三月之内，有血光之灾。”
他声音不大，但场上的剑声恰好停了一瞬，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练剑的弟子们纷纷收势，面面相觑。魏长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却沉了几分：“姬公子此言何意？”
姬无咎收回手指，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笑道：“天象如此，晚辈只是如实相告。掌门若不信，权当戏言。”
魏长庚没接话。他盯着姬无咎看了三息，转身走了。身后那些弟子低声议论，有人偷偷抬头看天，天上干干净净，一片云都没有。
姬无咎没急着回客房。他沿着青石小路往后山走，路过一片竹林，又穿过一道月洞门，远远看见一座废园。园墙矮了半截，墙头爬满枯藤，门板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他放慢脚步，走到废园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然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他刚念到“报应不爽”，墙头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那颗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片枯叶，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是刚从灰堆里爬出来。陈玄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天道是个骗子，你也是个骗子。”
姬无咎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扇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墨痕，像一条细长的裂缝。他抬头再看墙头，陈玄机已经缩回去了，只听见园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破烂。
姬无咎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扇面上的墨痕，又看了看废园那扇斜挂的门板，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当晚他住在青山宗西厢的客房里，窗子对着后山那片竹林。夜里起了风，竹叶沙沙响了一整夜。姬无咎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那一幕——那颗脑袋从墙头探出来，咧嘴笑，说“天道是个骗子，你也是个骗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散的，嘴角挂着涎水，活脱脱一个疯子。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瞬间，姬无咎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口井，井底有光。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梦里他站在一片云海之上，脚下是翻涌的白雾，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苍穹。忽然云层裂开一道缝，一只金色的巨眼从缝里探出来，眼珠子缓缓转动，最后定定地凝视着他。那只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天机阁的预言，千年传承的宿命，还有他自己那点不敢对人说的恐惧。
姬无咎猛地惊醒。窗外天还没亮，竹叶声还在响。他坐起来，摸到枕边的折扇，展开一看，那道墨痕还在。他低头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伸手按了按心口，指尖触到一丝凉意——道心裂了。
他坐在床沿没动，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然后他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写了八个字：疯子是真的，老祖待验。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一枚竹筒里，用蜡封了口。他把竹筒交给门外候着的童子，低声说：“连夜送回天机阁，亲手交给阁主。”
童子接过竹筒，没多问，转身消失在晨雾里。姬无咎站在门口，看着童子走远，又抬头看了看后山废园的方向。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废园那截矮墙镀上一层淡金色。墙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把扇面合拢，插回腰间。扇骨上那道墨痕从扇面一直渗到乌木里，擦不掉了。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指腹传来一丝微微的凸起感，像一道细小的裂缝。
“天道是个骗子。”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