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娇娇闯进青山宗山门的时候，守值的两个外门弟子正靠在石狮子底下打盹。她浑身是血，衣摆上黏着碎肉和黑灰，脚底踩过青石板留下一串红印子。其中一个弟子先醒过来，揉着眼睛看见她，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腰间的剑。
屠娇娇没看他。她径直朝护山大阵走去，抬手就是一掌。那层淡蓝色的光幕晃了一下，从她掌心接触的位置裂开一道蛛网状的纹路，噼啪声响彻山门。另一个弟子这才惊醒，连滚带爬地往宗门里跑，嘴里喊着“敌袭——”。
她没追。她站在大阵裂口前，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又抬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出去：“我找那个说疯话的老祖。”
魏长庚来得比想象中快。他换了一身玄色道袍，腰带系得端正，脚底踏着一柄飞剑从正殿方向掠过来，落地时袍角都没飘。他看了一眼大阵上的裂痕，又看了一眼屠娇娇，目光在她腰间那枚黑铁令牌上停住。
屠娇娇把那枚令牌摘下来，随手一抛。令牌在空中翻了两圈，“当”地落在魏长庚脚前三寸处。他低头，认出那是血煞宗宗主的贴身信物——三年前他亲手把那人头颅斩下来挂在青山宗山门上示众三日，信物却不知下落。
“拜师礼。”屠娇娇说，嘴角扯了一下，“够不够诚意？”
魏长庚没接话。他盯着那枚令牌看了三息，又抬眼打量她。魔道圣女的画像他见过，但眼前这人浑身血污，头发散了一半，跟画像上那个珠翠满头的样子差得远。唯一能对上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里压着一层暗红，像烧过的炭。
“青山宗不收魔修。”他说。
“我又没拜你。”屠娇娇绕过他，径直往后山走。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裂缝上，像早来过似的。魏长庚站在原地，没拦她。他身后的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要不要追，他摆了摆手。
废园的门是半掩的。屠娇娇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瘦削男人蹲在墙根底下，正拿一根枯枝拨弄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线，衔着碎屑往墙缝里搬。他拨一下，队伍断一截，蚂蚁绕个弯又接上，他再拨一下。
屠娇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疯子，你说人为什么活着？”
陈玄机头也没抬：“因为还没死透。”
她愣了片刻。然后她放声大笑，笑声在废园里撞了几圈，惊飞了墙头两只麻雀。她笑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血灰，径直走进废园那间塌了半边的厢房，把门一关，再没出来。
沈青梧端着晚饭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废园门口多了两滩黑脚印，厢房窗户上挂着一件湿透的血衣，陈玄机还在蹲着数蚂蚁。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三个饭碗摔在地上，碎了。
她没去捡。她盯着那件血衣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陈玄机，嘴唇抿成一条线。陈玄机听见动静，回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碗碎了，明天吃什么？”
沈青梧没接话。她弯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兜在衣摆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说：“那女人是魔道圣女，屠娇娇。她杀过的人比你数过的蚂蚁还多。”
陈玄机“哦”了一声，又低头去拨蚂蚁。
夜里起了风。废园的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沈青梧坐在自己屋里，对着桌上那本抄满疯话的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今日魔女入废园，问人为何活着。答：因为还没死透。她笑了很久。”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一句：“她信了。”
隔壁传来屠娇娇的歌声，调子很怪，像是某种魔门祭祀用的古曲，词却听不真切。沈青梧把笔搁下，吹灭油灯，躺下去，睁着眼睛看房梁。歌声断断续续唱了小半夜，最后停在一句拖得很长的尾音上，像刀划过铁板。
第二天一早，屠娇娇从厢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她走到陈玄机跟前，蹲下去，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昨晚想了一夜，你那句话不对。”
陈玄机正拿手指头戳一只蚂蚁的背，头也没抬：“哪句？”
“因为还没死透。”屠娇娇说，“人活着不是因为没死透，是因为怕死。”
陈玄机终于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清亮了一瞬，又恢复成那种散漫的浑浊：“怕死也是没死透。”
屠娇娇又笑了。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陈玄机手里：“魔门的东西，能续命。你吃了，算我拜师礼的添头。”
陈玄机捏着药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屠娇娇眼睛一亮：“你不怕有毒？”
“有毒也是命。”陈玄机低下头，继续戳蚂蚁。
沈青梧站在废园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这一幕，碗沿在指间转了半圈，没进去。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粥碗里的热气在晨风里散成一条白线，很快没了踪影。
魏长庚站在正殿二楼的窗边，看着废园方向。他手里捏着那枚血煞宗的黑铁令牌，指腹摩挲着令牌边缘的刻纹。身后有人禀报：“掌门，屠娇娇昨夜在废园住下了，还给了那疯子一颗续命丹。”
“什么丹？”
“看不出来，但药气很重，不像正道的东西。”
魏长庚把令牌收进袖中，没说话。窗外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叶背上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像蒙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