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站在四楼走廊尽头,盯着那扇贴着“402”的门,手心全是汗。
七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谁家熬中药熬糊了,又掺着点纸灰味。隔壁401门口晾着一双褪色的红拖鞋,鞋尖朝着楼梯口,和昨天她出门时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房东阿姨发来的语音,她点开,贴在耳边听。那边炒菜声噼里啪啦:“小林啊,到啦?那屋子我找人打扫过了,就是采光差点,你年轻姑娘阳气旺,住着没事。对了,厨房水管有点漏,你拧紧点就行。”
林小满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没说的是,她已经在这儿站了五分钟。
402的门是那种老式防盗门,铁皮上喷着暗红色的漆,门把手缠着一圈黄布条,看着像是谁故意缠上去的。她伸手想撕,指尖刚碰到,楼道里传来“啪嗒”一声。
感应灯灭了。
不是坏了,是自然熄灭。但这会儿才下午三点,外面太阳正毒,楼道里亮得能看清墙上的小广告。这灯,灭得没道理。
林小满没动。她感觉有风从脚踝处擦过去,像有人蹲在地上吹气。
“啪嗒。”灯又亮了。
她低头看脚边。一张纸人靠着402门框,巴掌大小,白纸剪的,脸上用红笔画了两道弯弯的眼睛,嘴角翘得老高,像在笑。纸人的胸口扎着一根绣花针,针尾穿着红线,红线另一头系在门把手上。
林小满蹲下来,没碰,就看着。
她在东北姥姥家长到十六岁。姥姥会看事,家里供着堂口,小时候她见过来求事的人带着各种东西上门——有裹着红布的剪刀,有泡在酒里的蛇,有用小孩头发扎的小人。姥姥说,这些东西别乱碰,碰了就是结了因果。
后来姥姥走了,堂口没人接,她妈把老家房子卖了,带她来南方念书。再后来她妈也走了。林小满一个人在这座城市上了四年大学,毕业进了家小公司做美工,工资四千八,租不起好房子,只能找这种老小区。
她以为自己已经离那些东西很远了。
现在一张纸人笑着看她,红笔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小满站起身,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垫在手指上,把纸人拎起来。纸很轻,带着潮气,像在哪儿泡过。她把它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像用火柴棍拨着写的。
“搬走。”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纸人折了三折,塞进包里,掏出钥匙开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了两下。门开了,一股阴凉的空气涌出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尘土味。屋里比楼道暗得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有人住在这里,故意把光挡在外面。
林小满站在门口,手按着门框,没急着进去。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
“啪嗒。”她身后的感应灯又灭了。
这次,屋里有动静了。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从客厅这头拖到那头。摩擦声贴着地板,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林小满没动。她想起姥姥说过的话: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越怕,它越来劲。你把它当个物件,它就没脾气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屋里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什么东西上,“咔嚓”一声脆响。她低头,是一小截干枯的柳条,被人踩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点暗色的汁液,沾在她的白鞋边上。
客厅地上不止这一截。她从门口走到窗边,数了数,一共七截柳条,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得散开了一点。
有人在她搬进来之前,在这屋里做了点什么。
林小满把包放下,弯腰把七截柳条一根根捡起来,从厨房找了个塑料袋装上。那些灰她没扫,用湿纸巾擦了,连同纸巾一起扔进袋子。做完这些,她去拉窗帘。
窗帘是深蓝色的,很旧,一拉就“哗啦”一声,像有只手从上面捋过去。阳光涌进来的时候,林小满眯了眯眼。窗户正对着小区后面的旧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玻璃上映着晃动的树影。
她看见玻璃上贴着一个东西。
也是纸人,和刚才门口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更大,有A4纸那么大,贴在窗户外面,脸朝着屋内,红笔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
风吹过来,纸人在玻璃上抖了两下,像在招手。
林小满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个电话。
“姥姥?……不是,我不是你外孙女。我打错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通讯录里“姥姥”那两个字。号码已经是空号了,她一直没删。
纸人还在窗外贴着她看。
她想了想,把它也从窗外揭下来,折好,和那个小的放在一起。然后她去厨房拧了拧水龙头,果然有点漏,“嘀嗒、嘀嗒”响。她从包里翻出一卷生料带缠上,又拧紧,水不漏了。
做完这些,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房子一室一厅,卧室门关着,厨房连着阳台,阳台上晾着一件不知道前任租客还是谁留下的白衬衫,袖口发黄。
她推开卧室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盏吊灯。吊灯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下端坠着一个小铜铃。林小满抬头看,铜铃一动不动。
她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客厅那个柳条圈的位置。
刚才她擦掉的灰,那个位置,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她走过去蹲下看。
是一个字。
“走。”
和纸人背后写的一样。
林小满突然觉得这个房子比她想象的要麻烦。她直起身,把手里的塑料袋拧紧,准备下楼扔了。走到门口时,她注意到门内侧的把手上,也缠着一圈黄布条,和外面那圈一模一样。
她出门时,手机又震了。
是公司的消息:“林小满,明天出差,去一趟凤凰山景区,那边有个客户要拍点东西。我和领导说了,你跟着去,负责对接。今晚收拾行李。”
凤凰山。
林小满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窗口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低头看了一眼影子,总感觉影子的姿势和她站着的姿势不太一样。
她没多看,下了楼,去找垃圾桶。走到单元门口时,一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的马扎上乘凉,手里摇着蒲扇,看见她就招手:“姑娘,新搬来的?”
林小满点点头。
老太太咧嘴一笑,牙没剩几颗:“你住四楼吧?……那屋空大半年了,上一个姑娘,搬走之前天天晚上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后来呢?”林小满问。
老太太摇着扇子,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后来她不哭了。就是人找不着了。”
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带着蝉鸣。林小满捏紧了手里的垃圾袋,指节发白。
她没有再问,把袋子扔进垃圾桶,转身上了楼。身后老太太还在摇扇子,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地戏里的腔。
傍晚七点,林小满开始收拾出差的行李。窗外的纸人她没有再揭,只是把窗帘拉上了。可她知道,那个东西还在玻璃上,脸朝里,笑着看她。
柜子深处,她塞进去的那两个纸人,正在包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像有手在揉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