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林小满拖着行李箱下楼。
昨晚没睡好。纸人在包里“沙沙”响了一夜,像有人用手指甲在纸上慢慢划。她凌晨三点把包放到门口,响动停了。可等她躺回去,又听见客厅里有很轻的脚步声,从窗边走到床边,停了三秒,又走回去。
她没开灯,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张侧脸,嘴微张。
早上起来,那包纸人还在门口,拉链半开。林小满检查了一遍,少了一个。
大的那个还在,小的不见了。
她把拉链拉上,没再翻。出门前给厨房上了道黄纸,上面画了半截符,她照着记忆描的,姥姥画得利索,她描得歪。不知道顶不顶用。
公司派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银灰色别克,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正靠着车门抽烟。林小满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上了后座。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卷发披肩,正对着手机讲语音,声音又尖又快:“张总你放心,我们到凤凰山那边第一时间对接,材料我都带齐了,下午就能拍,不耽误事。”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方雪,公司策划,这次出差的负责人。
方雪讲完语音,回头冲林小满笑了一下:“小满,吃过早饭没?我带了面包,要不要?”
“吃过了。”林小满说。她没吃。她不想在人前吃东西,总觉得嘴一动,就会露怯。
车子上了高速,方雪和司机聊了一路。林小满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护栏一根根往后退。太阳升起来,照得人犯困。她迷迷糊糊闭上眼。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她。
不是方雪的声音,也不是司机的。是个老太太的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在喊她的小名:“满儿,满儿。”
林小满猛地睁眼。车里一片安静,方雪在刷手机,司机在调空调。窗外还是高速路,前后都是车,阳光白得刺眼。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她想起姥姥去世前那几天,天天这么喊她。声音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
是公司群消息。她点开,一张图片,然后是方雪发的:“这个是凤凰山景区的项目负责人,姓沈,下午到,咱们先到管理处等他。”
林小满点开图片。是一张很糊的偷拍照,一个男人的侧脸,穿黑色衬衫,站在一处山门前面,身后是雾。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个轮廓,挺高。
“这谁拍的?”她问。
方雪头也不抬:“景区的人发的,说是他们顾问。派头挺大,要咱们甲方先到,等人家安排。”
林小满“哦”了一声,把手机锁了。她没把那张照片当回事。她脑子里还响着那声“满儿”。
车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小时,下道,进了盘山路。路两边全是大片大片的竹林,竹叶密得把天都遮了一半。方雪开始晕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喘气。林小满倒不晕,她就是觉得冷。
离凤凰山越近,她脖子上的铜铃越冰。冰得贴肉那圈皮肤发麻。
她把手伸进领口,捏住铜铃。不响了。从昨晚进门开始,这铃就没响过。可那冰劲儿,像是有人攥着一根细绳往她骨头里勒。
“方姐,还有多远?”她问。
方雪没应。林小满凑过去看,方雪睡着了,眉头皱着,额头一层细汗,嘴角在抖。
林小满没叫醒她。
车又拐了一个弯,前面的路牌上写着“凤凰山景区 5km”。路牌下面站着一只黑狗,一条腿瘸着,正对着车来的方向。
司机“咦”了一声:“谁家的狗,怎么跑这来了。”
黑狗没动。车经过它身边时,林小满和它对了一眼。那狗的眼珠子不是黑的,是黄的,黄得发亮,像两盏小灯。它嘴角咧了一下,像是笑。
林小满回头看。后窗外面,黑狗已经不见了。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几片竹叶。
她转过头,发现方雪醒了。方雪正看着她,眼神很奇怪,像不认识她似的。
“方姐?”
方雪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别下车。”
那声音不是方雪的。
林小满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方雪说完这句,眼睛一闭,头又歪向窗户,继续睡了。司机在前面哼着歌,没听见。
林小满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手机又震。她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到哪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没回。
窗外,竹影一层一层压过来,把阳光切碎了,落进车里,像一地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