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山脚停车场时,林小满第一眼看见的是雾。
大中午的,别处太阳毒辣,这里半山腰往上全浸在雾里,灰白色的,像有人把山罩了一层湿棉布。售票处门口三三两两站着游客,有人拍照,有人抱怨票太贵。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花坛边啃包子,看见车来,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嘴。
“沈顾问的人?”他走过来问。
方雪已经醒了,像没事人一样拉开车门下去,笑得亲热:“对,我们是久合广告的,来对接项目。您是?”
“山脚管理处老钱。”保安上下打量她一眼,又探头看车里的林小满,“就你们俩?”
“还有个司机。”方雪扭头对林小满招手,“小满,下车了。”
林小满没动。
她想起方雪在车上那句“别下车”。那声音现在还在她耳朵里粘着,像嚼过的口香糖,甩不掉。她盯着方雪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可方雪那笑和平时一模一样,下巴微抬,眼尾弯着,一副出来混商务的老练样。
“小满?”方雪又催了一声。
林小满拉开车门。脚落地的一刻,脖子上的铜铃往下坠了一下,像有一根手指把它往下拨。很轻。轻得让她觉得是错觉。
她没说出来。
老钱领着她们往管理处走。路上方雪问东问西:门票多少钱、年客流多少、新建项目在哪个坡、山上住宿条件怎么样。老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眼睛时不时往林小满脖子上瞟一眼。
“姑娘,你脖子上那是什么?”老钱忽然问。
林小满伸手把铜铃塞回领口:“家传的,戴着玩的。”
“哦。”老钱笑了一下,没再问。林小满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管理处是一栋三层小楼,灰墙青瓦,门口挂着“凤凰山景区管委会”的旧牌子。一楼大厅里摆着一张沙盘,模型做了一半,山体用泡沫削的,上面的景点标签都黄了。厅里没人,前台电脑开着,屏幕停在扫雷界面。
“你们先坐,沈顾问马上到。”老钱把她们领到一间会议室,倒了两杯水,就走了。
林小满坐下,端起杯子没喝。水面上漂着一层极细的灰,像纸灰。她把杯子放了回去。
“这地方真潮。”方雪拿出粉饼补妆,补了两下又放下,“哎你帮我看看,我右边眉毛是不是画高了?”
林小满看了一眼:“没高,是左边低了。”
“净胡说。”方雪瞪她一眼,自己凑到手机前看,“你别说,好像真是。”她拿起眉笔又描。
林小满笑了一下。方雪这人,嘴碎,爱美,平时在公司没少挤兑她,但没什么坏心眼。刚才车上的事,林小满犹豫要不要说。
她没说。
因为在来的路上,她想明白了一件事。也可能没想明白。她只是有个模糊的感觉:那黑狗,那声“别下车”,可能都是冲她来的。方雪只是沾了点“边”。她说了,只会让方雪害怕,帮不上忙。
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黑色衬衫,袖口扣得很齐整,手腕上一串黑曜石。五官比照片上清楚,鼻梁很高,眼窝偏深,显得整个人有点冷。他看了一眼方雪,又看了一眼林小满,点了一下头。
“久合广告的?”他声音不高,像在确认。方雪眼睛一闪,站起来递名片。林小满也跟着站。
男人接过名片,看了眼,放进胸前的口袋,然后说:“沈砚。”
他没递名片。
“沈顾问好!”方雪声音更甜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先实地走一遍,把宣传片的几个点位定下来。您这边有什么特别推荐的景点吗?我们好安排拍摄顺序。”
沈砚没接话。他走到沙盘前,伸手拨了一下上面的一个蓝色小旗,把它从“观云台”的位置挪到了“凤凰尾”。
“你们打算住山上还是住山下?”他问。
方雪一愣:“我们订了山下的酒店。”
“退掉。”沈砚说,“今晚住山上。晚上有雾,下山路不好开。”
方雪看了林小满一眼,有点为难:“这……山上住宿我们没提前约,而且司机师傅怎么办?”
“司机住山下,明天一早开上来接。”沈砚说,“山上有个旧招待所,管委会的,收拾两间房给你们。条件一般,但能住。”
方雪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十分钟后出发。我开车带你们上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小满。
“你身上的东西,到了山上收一收。”他说。
“什么东西?”林小满问。
沈砚没答。他看了一眼她领口露出来的那截红绳,然后移开视线,走出门去。
方雪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什么意思?你身上有什么?”
林小满把铜铃又塞了塞:“我也想知道。”
十分钟后,林小满坐在沈砚的黑色越野车后排,方雪坐副驾。车沿着盘山路往上爬,弯道又窄又急,旁边的崖壁越来越近,雾从车窗外漫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树叶子味。
方雪没话找话:“沈顾问,您在这边多久了?”
“半年。”
“半年前凤凰山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啊?我听说有个学生在这走丢了……”
沈砚没说话。车拐过一个急弯,轮胎碾在碎石上“咯吱”响。林小满看见前面的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穿蓝白条纹衣服,背对着车,走在路边,走得很慢。
“前面有人。”林小满说。
沈砚没减速。
车经过那人时,林小满扭头看了一眼。没有脸。
那件蓝白条纹衣服,是病号服。
“你刚刚说什么?”方雪问。
林小满看见方雪也扭头往那边看。方雪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看见。
“没什么。路边有只野兔。”林小满说。
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车继续往上开。雾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