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比林小满想的还旧。
四层小楼，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子油绿油绿的，把二楼的窗户遮了一半。门口立着一根不锈钢旗杆，旗杆上没有旗，只有一根秃绳在风里晃，“啪嗒啪嗒”打着杆身。楼前的石阶缝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沈砚把车停在楼前空地，先下去，站在台阶上打了一个电话。他讲话声音低，语速快，像在吩咐谁准备什么。方雪拎着包在车旁转了两圈，拿手机拍了几张环境照，嘴里嘟囔着“这地方怎么住人”“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林小满下了车，没急着进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每一扇都关着，有的玻璃后面拉着帘子，有的没有。最右边一扇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
“四楼别去。”沈砚走过来，把两把钥匙递给方雪。他的手指很白，手背上有一条淡青的血管，像画的。
“为什么？”林小满问。
“封了。”沈砚说，“年久失修，地板有塌陷。”
方雪忙不迭点头：“不去不去，谁没事上四楼。我们房间在几楼？”
“三楼。301、302。”沈砚看了一眼林小满，“你们自己分。”
林小满拿了302。方雪是301，门对门，中间过道很窄，头顶一盏吸顶灯闪了两下才亮，光很昏，照着墙上暗红色的“安全出口”标牌。一股樟脑丸和潮湿被子的味道混在一起，像很多年没通过风。
林小满打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木桌，一台老式吊扇。床单是新的，蓝白格子，但那股潮味像从墙里渗出来的，越往里走越浓。她把窗户打开，外面的雾立刻扑进来，像一条湿舌头舔在脸上。
她关上窗。
手机提示音。方雪在群里发：“收拾一下，半小时后跟沈顾问去踩点。小满，把你带的器材电池先充上。”
林小满回了个“好”。她这次带了相机、无人机、两个备用电池。打开背包找充电器时，她手一顿。
包里那个纸人还在，大的那个。她没动它，也不敢乱动。铜铃贴着她的胸口，冰冰凉凉，像在提醒她别把后背露给陌生人。
她换了件厚外套，挎上相机出了门。方雪已经等在走廊里，换了双运动鞋，正对着一面消防玻璃理头发。看见林小满出来，她压低声音：“这地方阴森森的，等会儿拍完能下山住不？”
“沈顾问不让。”
“他谁啊？我们又不是他员工。”方雪撇了撇嘴。
“甲方。”林小满说。
方雪“嘁”了一声，迈步下楼。林小满跟在她后面。楼梯间很窄，扶手是铁的，漆都掉光了，手摸上去像摸一把骨头。走到二楼拐角时，方雪忽然停下。
“你听见没？”方雪小声问。
“听见什么？”
“楼上有人走路。”方雪抬头往上看。
林小满也抬头。三楼她们刚下来的地方没人，四楼的楼梯口被一条铁链锁着，铁链上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禁止入内”。
“风声。”林小满说。
方雪“哦”了一声，继续往下走。林小满落在后面，抬头又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铁链在晃。
很轻，像刚有人从旁边走过去。
沈砚在楼前等着。他换了一件深灰色冲锋衣，站在雾里，像从雾里长出来的。见她们下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跟着走。
“先去观云台。路不远，二十分钟。路上跟紧我，别走岔。”他说。
方雪掏出手机开导航，山上信号差，地图转了半天没出路线。沈砚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不用开。这里有信号干扰，GPS不灵。”
“那万一走丢了呢？”方雪问。
“所以让你跟紧我。”
他们沿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往上走。路一边是竹林，一边是崖坡，坡下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越往上，雾越大，林小满只能看见沈砚的背影在前面若隐若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方雪走得慢，她走走停停，举着手机想拍照，发现镜头里全是白茫茫一片，就一路抱怨。
“这拍什么？拍雾啊？”她说。
“雾也是卖点。”林小满说。
“卖个屁，纯纯糊弄甲方。”
林小满没接话。她注意到路边隔一段就有一根木桩，桩顶削尖，插在土里。她数到第七根时，看见桩身刻着字，两个小字，被青苔盖住大半。她凑近看，像是“镇”和“口”。
镇口。
凤凰山上有“镇口”，这不是景区该有的东西。林小满心里发紧，但没吭声。
再往前，观云台到了。
那是一个突出崖壁的平台，铺着青石板，四周围着一圈铁锁链。雾在这里更浓了，浓得看不清三米外。沈砚站在平台最前方，背对着她们，忽然说：“到了。”
林小满踏上平台的一瞬间，脖子上的铜铃终于响了。
“叮——”
很轻，像铃里那颗小珠子轻轻一碰。只有一声。然后林小满看见，雾气里有一道影子，站在沈砚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歪着头。
是个女人。白裙子，长头发，脸被雾遮住了，只能看见轮廓。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林小满猛地别开眼。等她再转回来时，雾还是雾，平台上只有沈砚一个人。
方雪正兴高采烈地举着手机自拍：“这地方绝了！拍出来肯定出片！”
林小满觉得指尖发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尖白了一截，像被冰水泡过。
沈砚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小包粗盐，用透明塑料袋包着。
“拿好。”他说，“等会儿看见什么，别出声，别乱指，别拍照。”
方雪没听见，还在对着雾自拍。林小满攥紧了那包盐，指尖慢慢恢复了温度。
她没问为什么。这种时候，问也没用。
“下山。”沈砚转身就沿来路走。方雪“哎”了一声，赶紧跟上去：“我还没拍够呢——”
林小满走在最后面。她没回头。但她知道，平台上那个女人，正看着她走远。雾很大，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