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天还没黑,雾已经把整栋楼吞得只剩个轮廓。
方雪一进门就把自己锁在301,说要去洗个热水澡再出来吃饭。林小满在走廊里站了会儿,掏出那包粗盐看了看。就是普通盐,颗粒粗,有些微微发黄。她把盐塞进外套口袋,回了房。
屋里和走时一样,床单平整,吊扇没动。窗户关着,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林小满把相机放桌上,充电器插上,然后坐在床边,脱了鞋,把两只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凉得她从脚心一直麻到小腿。
她想起那根木桩上的字:“镇口。”
姥姥当年提过,有些山不是山,是“口”。人看着是山,其实是给底下的东西封的门。门要是松了,山上就开始“出毛病”。游客失踪、雾气不散、动物异象,都是“口”漏了气。
林小满不确定自己记错没有。姥姥教她的东西太杂了,东一句西一句,像往口袋里乱塞零钱,真要用时摸不出来。她只记得,镇口的木桩不能乱碰,谁碰谁倒霉。
她没碰。
手机响了。方雪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水汽:“小满你饿不饿?我问了沈顾问,他说招待所一楼有个小厨房,晚七点有人做饭,让咱们下去吃。你先别吃独食啊,等我吹个头发。”
林小满回了个“好”。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她坐不住,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雾还是那么浓,浓得楼前的车都看不清,只剩两团模糊的红色尾灯,像两只熬红的眼睛。楼下一片寂静,连鸟叫都没有。
她正要把窗帘放下来,看见灯柱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黑狗的影子。
不对。狗没这么高。她眯起眼睛,那影子动了,走到另一根灯柱下,走得很慢,腿一瘸一拐。不是狗,是个人。穿深色衣服,背微驼,像扛着什么东西。看不见脸。
林小满把窗帘拉上,退了两步。
门上响了三下敲门声。
她猛地转头。不是方雪,方雪敲门会一边敲一边喊“小满”。这个敲门声很轻,像用手指甲尖在木门上刮了三下。
“谁?”她问。
门外没声音。过了几秒,又响了三下。这次换了个位置,低了些,像有人蹲着在敲。
林小满没开。她把脖子上的铜铃攥在手里。铃是温的,像有人刚握过。
她走到门后,从包里摸出一根红线,飞快地在门把手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这法子是姥姥教她的,简单,不算高明,但能挡一挡“外头的东西”。她不确定有没有用。
敲门声停了。
“小满——吃饭了——”方雪的声音从对门传来,开门关门,拖鞋拍打走廊地面。
林小满看了眼门把手上的红线,没解。她拿上手机和钥匙,拉开门。方雪站在对面,头发半干,穿了一身粉色运动衣,正往脖子上抹护肤油。
“你磨蹭什么呢?”方雪说,“走,饿死了。”
“这儿的饭能吃吗?”林小满问。
“听说沈砚让山下送上来的,有盒饭。”方雪说着,已经往楼梯走,“快点,等会儿该凉了。”
一楼小厨房在一楼东头,一间不到十平的小房间,摆着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桌上确实有几份盒饭,还有一壶热水。沈砚没在。
一个阿姨在灶台边忙活,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正把一锅汤往碗里盛。见她们进来,阿姨咧嘴笑:“小姑娘,来啦,吃吧。沈顾问说他不下来,让咱们先吃。”
方雪把盒饭揭开,是土豆牛肉配米饭,卖相还行,就是凉了。她也不挑,扒了两口,又抬头问:“阿姨,您是这山上的啊?”
“我住山下,每天骑电瓶车上山来帮忙做饭。这招待所平时没人,就沈顾问住,有时候管委会的人来。”阿姨用围裙擦擦手,“你们来拍东西的?”
“拍宣传片。”方雪说,“现在山上雾这么大,怎么拍啊?”
“雾正常,这山一年有一半时间都这样。”阿姨说着,把两碗汤端过来。汤色发白,上面飘着几丝蛋花。
林小满接过汤,道了谢,没喝。她看着碗里的蛋花慢慢散开,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山时沈砚说“晚上有雾,下山路不好开”。可这阿姨要是天天上山做饭,难道每天晚上也摸黑下山?
“阿姨,您晚上不住这儿?”林小满问。
“住啊,我住一楼最里头那间。”阿姨说,“我早看见那东西了。”
林小满手一顿。方雪也停下筷子,看向阿姨。
“什么东西?”方雪问。
阿姨笑了笑,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雾里的东西呗。这山上啊,晚上雾一上来,就有东西跟着你。你走它走,你停它停。我在这干了三年,天天见。”
“您不怕?”林小满问。
“怕啥。你不惹它,它不惹你。就是别回头看它脸。”阿姨说,“看了就糟了。”
方雪脸色有点白:“怎么看您说得跟真的一样……”
阿姨端起空碗,转身往水池走,边走边说:“可不真的。我第一个月上山,不懂事,回头看了一眼。那脸啊——比雾还白。”
她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把后面的花冲散了。
方雪咽了口唾沫,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林小满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一点。她没问阿姨后来怎么样了。她怕答案和四楼那根铁链有关。
吃完饭,方雪拉着林小满回房。走到三楼楼梯口,方雪突然说:“小满,你陪我上个厕所再回房吧。一个人我有点慌。”
“你房里有厕所。”
“那不一样。”方雪跺了跺脚,“我拍镜子。”
林小满心一软,跟她进了301。卫生间不大,方雪进去把门留了条缝,一边洗手上残留的油,一边说:“这个沈砚真够怪的,好好的不住山下,非住这破招待所。还不下来吃饭。”
“他可能在忙。”林小满靠在门框上。
“忙什么?雾这么大,外面连个人都没有。”方雪洗完手,抽了张纸巾擦干,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小满,你看我脸是不是白了一个度?”
林小满刚要说话,眼角瞥见镜子里——
在方雪身后,卫生间开着的那道门缝外面,有一只手,从门框边伸出来,白得发青,五根手指慢慢抓紧了门框。
“方姐。”林小满声音发干。
“啊?”
“别回头。”
方雪愣住了,脸一下僵住。镜子里的她,眼神慢慢往下移,嘴唇开始抖。
林小满一把抓住方雪的手腕,把她从镜前拽开。两人跌跌撞撞退到走廊上,林小满伸手把301的门“砰”地拉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里面有“嗒”的一声,像水龙头自己开了。
“我……我去你房里睡。”方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小满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灯。那灯一闪一闪的,像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