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爸爸,妈妈我去上学了!”
乐依回头挥了挥手,黑色短发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软的栗色。
门后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笑着叮嘱她路上小心,男人则端着茶杯,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乐依转身走下台阶,沿着大路走出十几米,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确认父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后,脚步猛的一拐,钻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在确认了四周再没有第二个人的时候,乐依才吁出一口长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将书包从肩上卸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作业本。
本子在手里翻开,内页上是老师昨日用红笔圈出的几道题目,旁边是她用铅笔写的几条支离破碎的思路——更多的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上面是老师昨天布置的算术题,对她而言简单得很,可一个"八岁孩子"总不能交上一份空白本子吧。
“啊啊……果然好麻烦。”
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副八岁躯壳的、沉甸甸的厌倦。
乐依烦躁地抓了抓那头乌黑的短发,有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被指腹胡乱地抹开。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直接选穿越成成年人的话,多省事啊。”
看着眼前出现的光幕乐依熟练的在完美完成作业的选项上点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作业本上那些空白的横格线仿佛被一支无形的笔逐一填满,黑色的字迹一排排出现,工整得如同印刷体。从解题步骤到最终答案,一应俱全。
乐依连多看一眼都没有,直接将本子合上,塞回书包。拉链“唰”地一声拉到头。
心念一动,光幕上的文字发生了变话。
几行新的文字浮现出来,每一行都标注着一个选项,后面跟着对应的“代价”。
选择一:味道一般的早餐(肉包两个,豆浆一杯)。代价——减少十分钟今日可支配时间。
选择二:味道较好的早餐(鲜虾烧卖一份,现磨豆浆)。代价——上学迟到十五分钟。
选择三:十分美味的早餐(主厨特制三明治,手冲咖啡)。代价——未来某日,失去一万元人民币。
乐依的目光在这三行字之间快速游移了一瞬。手指几乎没有犹豫,在那第一行选项上轻轻点了一下。光幕上的文字无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氤氲的热气。
一袋用白色防油纸裹好的包子凭空出现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分量适中,透过纸张的缝隙,葱香和猪肉的油脂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包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面皮松软,馅料咸淡适中,就是很普通的、小镇上任意一家早餐铺子都能买到的味道。
咀嚼着食物然后咽下去,又腾出的一只手又碰了碰光幕的边缘,将之关闭。光幕像一盏被吹熄的灯,悄然湮灭在空气中。
“十分钟……”她含糊不清地念着这个词,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微微失焦。
那不是一个陌生的词。那种被剥夺、被抽离的感觉,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晨光穿过薄雾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却让她想起了那个同样有着明亮光线的早晨——只是那一次,照在她身上的,是路口红绿灯刺眼的光。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少年低头看着手机,直到看到上显示着的绿灯。走向马路对面,耳朵里还塞着耳机。走到斑马线中央时,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鸣笛突然从右侧炸开。抬起头,瞳孔里倒映出一辆红色重卡的车头,巨大得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
还来不及反应。
失重感率先袭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抛起。紧接着是剧烈的摩擦,脸颊擦过粗糙的柏油路面,火辣辣地疼。
甚至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沉重的车轮就从身体上碾了过去。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吞没,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猩红,然后迅速褪色成灰白。
当少年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下方是围观的人群,警笛声由远及近。他的身体躺在路面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手机摔在几米外的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但还亮着。
少年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够那部手机——里面存的东西,要是被别人看见,他可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拼命地伸长手臂,指尖却径直穿过了手机外壳,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他愣愣地收回手,看着自己已经变得半透明的手臂,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我就这么……草率的死了?"
少年漂浮在离地两米的空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风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带不起一丝凉意。盯着那部手机,突然悲愤起来。
“不是……好歹让我把内容删了啊!”
灵魂状态下的少年在路口徘徊了很久。试着去触碰路人,手一次次穿过对方的肩膀;
试着去捡手机,手指只会在地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最后他放弃了,盘腿"坐"在半空中——如果灵魂也有坐姿的话——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我一定是被诅咒了吧。为什么别人临死前都能强撑着把手机格式化啊!”
少年想到手机相册里那些东西,想到浏览器记录,想到聊天记录,恨不得再死一次。哀嚎了几分钟后,少年终于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现状。
他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彻底透明的双手,又看了看下方忙碌的交警和医护人员,一个念头慢慢浮上心头。
“不过……没想到世界上还真有灵魂啊。”他喃喃自语。
"既然有灵魂,那转生或者穿越什么的,应该也有可能吧?"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面前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块光幕。
念头刚起,毫无预兆地,一片光幕出现在他面前。简单没有任何字体。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着,没有闪烁,没有加载,没有问候。光幕正中是一片空白,仿佛在等着她主动去触碰,去书写,去索取。
“……这个是?”他凑近了些,半透明的额头几乎贴上光幕的边缘。“系统?”
光幕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智能回应,没有“叮,宿主你好”的电子音,甚至连光标都没有闪一下。就只是一块光幕。
少年疑惑地眨了眨眼。伸出食指,试探着碰了碰那片空白。
下一刻,文字从光幕中央一个个浮现出来,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无声地晕开、排列。
【转生。】
【选择。】
【代价。】
少年奇怪地眨了眨眼,凑得更近了一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转生……选择……代价?”少年逐字念出来,眉头拧起。
“转生没问题,选择家庭也没问题……但代价是什么意思?这种东西不应该是免费的吗?金手指的基本素养呢?!”
在等待了几秒。光幕依然沉默着,没有弹出说明文档,没有温馨小贴士,没有任何亲,这边建议您的提示。
“……行,沉默是金是吧。”
少年认命地叹了口气,目光在那几行简短的选择上扫过。
他凭直觉推断越好的东西,代价越大。于是选了中间那个,一个普普通通的工薪家庭,父母健在,生活在小镇。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
选择确认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那种黑暗是彻底的、绝对的,连一丝星点都没有。紧接着是一阵强烈的坠落感,仿佛被人从万米高空扔进了一口深井。再然后——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包裹住了全身。某种有节奏的搏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咚、咚、咚,沉重而安详。
当她试图睁开眼时,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暖融融的包裹中迅速涣散,她来不及思考什么,便沉入了一片混沌的睡眠之中。
再次醒来时,感受到的只有痛。铺天盖地的痛。这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从四肢百骸涌来,尖锐而短促,像有人拿针在扎她的脚心。她张开嘴,发出一串细弱的、不成调的音节。
“老婆,是个女孩。”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和一丝笨拙的颤抖。
“名字就还是就定好了的乐依吧。希望这孩子……这辈子能轻轻松松地活下去。”
女人的声音柔柔地应了一句什么,乐依没有听清。
痛感退去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的意识又沉了下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从混沌中浮起来。
要是当时知道这个“代价”是成为女孩,当初说什么也不会选这个选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