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乐依用力甩了甩头,把那团糟糕的记忆碎片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黑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几缕发丝扫过她的眉梢,痒痒的。
狠狠咬了一大口手中的包子,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温热的面皮带着朴实的麦香,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属于前世的不甘和荒谬感一点点压了下去。
这些年在反复的、近乎偏执的试验中,她大致摸清了这个随她一同转生的“金手指”的脾性。
它是一个工具,一个完全中立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功能面板。
它不会主动弹出任务,不会发布什么“新手大礼包”,更不会在她耳边聒噪着催促她做什么选择。
只有当她的内心产生了明确的、具体的“想要”的念头时,光幕才会应念浮现,将“需求”与“代价”以选项的形式陈列在她面前。
这几年里,她像个孜孜不倦的实验员,一点点测试着这块光幕的边界。
从一颗糖果到一本笔记,从一支笔到一顿早餐,她大致摸清了规律。
这金手指确实可以随心意提供想要的东西,但每一次索取都会带来不同程度的代价。普通的生活物品代价轻微,比如少十分钟时间,或者上学迟到。
可超凡一类有关的物品和能力时,光幕上才会出现代价为问号的情况。
这情况让乐依不敢轻易尝试。
包子吃完了。她把空掉的油纸袋攥成一团,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脚步重新迈开,从窄巷的另一头穿了出去,汇入渐渐多起来的、背着书包的学生人群中。
小镇不大,从家到学校步行不过二十五分钟。乐依混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中间,走进了那扇漆成深绿色的铁栅栏门。
操场上有人在追逐打闹,塑胶跑道上弥漫着一股劣质橡胶经日晒后特有的气味。她穿过教学楼一楼昏暗的门厅,踩着水磨石台阶上了楼,拐进走廊尽头那间挂着“一年级二班”牌子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几个男生凑在后排的角落,正为一张游戏卡面争得面红耳赤。
靠门边的几个女生头挨着头,分享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故事书。乐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另一侧——角落里的几个人影正凑在一起,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鬼鬼祟祟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盒,朝同伴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她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小心翼翼掩藏“好东西”的氛围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那点波动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她没有多看,径直走到自己那个靠窗的座位。窗户半开着,外面是一排梧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木质的桌面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斑。
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塞进桌框,再从里面抽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作业本,随手搁在桌面右上角。
然后她摸出数学课本,摊开,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一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手指漫无目的地拨动着书页边缘,书页“哗啦哗啦”地翻过去,她的视线却并没有落在那些公式和数字上。
超凡。代价。“?”。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颗在轮盘赌里跳跃的钢珠,碰撞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她现在这个年龄、这个身体,能做些什么?等到暑假的时候,要不要试着去小镇外面那座据说闹鬼的荒废祠堂看看?
或者,找找古籍里有没有关于“代价”这种交易模式的记载?她总觉得,既然光幕能以这种形式存在,那这个世界本身,或许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乐依,作业!”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抬眼,是数学课代表,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孩,正捧着一摞作业本挨个收取。
乐依“嗯”了一声,把桌角的作业本递过去。男孩接过,夹进胳膊肘里那摞本子中,又走向下一桌。
没过两分钟,上课铃响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中年女教师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敲了敲讲台边缘,发出“笃笃”的脆响。
“安静!整个学校就你们班最吵!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
熟悉的句式,熟悉的语气。乐依在座位上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上辈子这种话听了十二年,这辈子还要再听一遍——考虑到小学六年、中学六年,甚至可能还有大学——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早操的铃声在半小时后响起。全班在走廊上稀稀拉拉地排成两列,被老师赶鸭子一样赶到操场上。
先绕操场跑两圈,然后做第九套广播体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扩音器里的音乐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每一个节拍都拖沓而疲惫。
乐依跟在队伍里,机械地伸展、弯腰、踢腿。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滑进领口。肺里灌满了清晨冰凉的空气和操场跑道扬起的尘土味。
结束的时候,她后背的校服已经洇湿了一片。回到教室,她直接趴在了桌面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纹桌面,大口喘着气。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拿鼓槌在敲她的肋骨。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搭在桌沿的手臂,落在那些正互相追打着跑进教室的同龄人身上。
他们额头上也有汗,脸颊也是红扑扑的,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成年人的疲惫感。
他们气喘吁吁地坐回座位,拧开水壶咕咚咕咚灌水,然后马上又扭过头去和同桌说笑,仿佛刚才那两圈跑根本不存在。
乐依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间挤出来。
“……果然。身体和心里年龄,一点关系都没有。”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被风吹动了一片。阳光落在那只搁在桌角的、沾了一点铅笔灰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在下一节课铃响之前,允许自己享受这短暂的几分钟时间的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