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被推进包厢的时候,膝盖磕在了门框上。
不疼。
疼的是身后那只手。周美兰的手指掐着她后腰的肉,拧了半圈,脸上还堆着笑:“陈总,这就是我们家以宁,刚下班,路上堵,来晚了。”
温以宁抬头。
圆桌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抹得油亮,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发紧,正盯着她的腿看。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肉,掂量哪块最肥。
她胃里翻了一下。
“坐,快坐。”陈总站起来,亲自拉开旁边的椅子。周美兰一把将温以宁按进去,顺手把她鬓角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像在整理一件商品。
“陈总年轻有为,县城里有三套房,两个孩子都大了,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周美兰笑着说。
温以宁没说话。
她放在桌下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但她太清楚,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周美兰今天敢带她来,就是算准了她跑不掉。
手机震了一下。
苏明珠发来的消息:“姐,见到陈总了吗?妈说了,你今晚不答应,就别回家了。”
温以宁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陈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碟子里,手背擦过她的小臂。温以宁缩了一下。陈总笑了,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油腻得能滴油。
“温小姐很害羞嘛。”
周美兰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温以宁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她没等回应,推开椅子就走。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周美兰的笑声还追出来一截:“这孩子,就是紧张,第一次见陈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温以宁没有去洗手间。她拐进楼梯间,下了三层,从酒店侧门走出去。
外面在下小雨。
五月的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路边,没有伞,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不想接。
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过街角,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门头上挂着小半块破损的招牌。她走进去,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
“三块五。”
她低头掏钱,手还在抖,硬币从指缝里掉了一枚,在瓷砖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双黑色皮鞋旁边。
温以宁蹲下去捡。
那人也蹲下来,先她一步捡起硬币,递过来。
她抬头。
男人很高,蹲着也高。便利店冷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很深,正看着她。
“你的。”
温以宁接过硬币,指尖碰到他掌心。很热。
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男人也站起来,没有走。他站在她旁边,也拿了一瓶水,跟她那瓶一模一样。
收银台旁边有个小货架,摆着几包糖。最上面那层放着一包水果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放了很久没人买。
温以宁看了一眼。
脑袋里突然“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往她脑子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不是声音,是一行字,浮在眼前:
“真心系统激活中……校准目标……检测到在场人员好感度——”
她愣了。
那行字停了一秒,然后跳出来:
“收银员:真心值 12(不耐烦)”
“门口流浪猫:真心值 8(警惕)”
“身旁男性:真心值——无法检测。”
“无法检测”四个字是红色的,跳了两下,然后整个界面消失,像从没出现过。
温以宁猛地转头。
男人正打开水瓶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他也在看她。
便利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去,他半边脸亮了一下。温以宁心跳快了半拍。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声音很低,像砂纸擦过木头。
温以宁摇头,随即又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最近没睡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接了。
“温以宁!你死哪儿去了?陈总还等着呢!你今天要是敢跑,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周美兰的声音很大,大得连身边的人都听得见。温以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听见没有?滚回来!”
温以宁没吭声。
她忽然觉得很累。身上没力气,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她靠着收银台边上的冰柜,冰柜的冷气透过衣服渗进来。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结婚了吗?”
男人显然愣了一下。
便利店里的微波炉“叮”了一声。收银员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货架,耳朵竖得老高。
温以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句话。可能是脑子里的系统还没完全消失,可能是周美兰的声音太刺耳,可能是那包糖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她顿了一下,攥着水瓶的手指发白,“你要不要跟我结婚?现在。”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
便利店冷柜发出嗡嗡的声响。门外的雨下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门。
温以宁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低下头,开始后悔。嘴唇动了动,想说“算了开玩笑的”,话还没出口,男人把瓶盖拧上,矿泉水瓶发出细小的“咔”声。
“好。”
温以宁抬头。
他表情很淡,像在回答“你吃饭了没”。但他又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带身份证。”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颗糖。
水果糖。包装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毛了,像在口袋里装了很长时间。
“先吃这个。然后回家,睡一觉。”他顿了顿,眼神很稳,“别回那个包厢。”
温以宁盯着那颗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没接。
男人把糖往她面前推了推,转身走出便利店。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雨声隔绝在外面。
温以宁低头看着那颗糖。
糖纸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很模糊的小兔子,被磨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拿起那颗糖,攥在手里。
手机还在响。
这次是苏明珠。
她没接。
走出便利店时,雨小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车。那个男人站在车旁边,正在撑伞。
他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雨丝把视线切得有些模糊。
温以宁把糖攥得更紧了些。
周美兰的电话又打进来。
她按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去民政局。
不管那个男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