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一晚上没睡好。
出租屋的床板硬,翻个身就响。隔壁合租的情侣又在吵架,女的说“你袜子能不能别乱扔”,男的说“你头发堵了下水道”。她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六点四十七分,她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有青,像被人揍了两拳。她用冷水又拍了一遍,没用。
出门前她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把户口本塞进了包里。户口本是她去年借口办银行卡从周美兰手里骗出来的,一直藏着,藏到现在。
外面还在下小雨。她坐公交车到民政局,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门口已经排了人。有对情侣在台阶上吃包子,男的把肉馅弄到白色裙子上,女的追着他打,包子差点掉地上。
温以宁站到旁边那棵梧桐树下,躲雨。
她没吃早饭。胃里空得发慌,但又觉得吃什么都会吐。
八点五十七分,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那个男人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比起昨晚便利店里,多了两分正式,少了几分夜里的冷。他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到温以宁,他先是一愣,然后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把伞往她那边倾。
“等多久了?”
“没多久。”温以宁说,“二十分钟。”
“怎么不进去等?”
“怕你放我鸽子。”
他笑了。嘴角只勾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不常笑的人突然被什么软了一下。
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吃了。”
温以宁打开。里面是一杯热豆浆,一袋小笼包,还是温的。
“谢谢。”
她没客气。她太饿了。咬下第一口包子的时候,汤汁滋出来,差点溅到衣服上。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男人从纸袋侧兜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慢点。”
温以宁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她没问。万一是离婚协议呢,她想。今天先结,明天再离的也不是没有。
九点零二分,两人进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烫着方便面卷,抬眼看了看他们:“自愿结婚?”
“自愿。”温以宁说。
“自愿。”霍司衍说。
“证件带了吗?”
两人同时递过去。
温以宁看到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户口本、身份证,还有两张两寸红底合照。照片上只有他一个人。
工作人员皱眉:“合照呢?两个人的。”
霍司衍看了一眼温以宁,然后从外套口袋里又掏出两张照片。
温以宁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合成的。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来,和他P在一起,背景是民政局那种假到不能再假的红底。
“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昨晚。”
“你P图技术不错。”
“谢谢。”
工作人员没听见他们的对话,拿过照片看了两秒,在结婚证上盖了钢印。
“咚。”
很闷的一声,像给一段什么都算不上的关系钉上了钉子。
温以宁拿过红本,翻开。上面的照片里,她笑得有点傻,他倒是挺自然,嘴角那个小弧度若隐若现。
“霍司衍。”
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昨晚说你没房没车没存款。”
“对。”
“那结婚以后住哪儿?”
霍司衍把结婚证合上,放进文件夹里,抬头看她:“我住的地方,你看过再说。”
两人出了民政局。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地上的水洼亮闪闪的。
霍司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温以宁没听过。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主路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片老小区门口。
小区灰扑扑的,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扶手锈得发黑。霍司衍走在前面,长腿一步跨两级台阶。温以宁在后面跟着,心想自己是不是刚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
他住在顶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了半圈,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门推开的那一下,温以宁愣住了。
里面和外面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客厅很大,像把三户打通成一层。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灰色沙发后面是一排到顶的书架。地板上铺着浅色地毯,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
温以宁脱了鞋,光脚踩上去。软。
她往里走。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上摆着一台她从没见过的咖啡机。餐厅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黑一白,都是新的。
“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
“客厅为什么有两个杯子?”
霍司衍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来。雨后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温以宁眯了眯眼。
她打开冰箱。
里面满满当当。蔬菜、水果、牛奶、鸡蛋,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半块用保鲜膜包好的豆腐,切面已经有些干,像放了几天。
“你平时做饭?”温以宁问。
“试着做。”他说,“做得不好。”
“不好还买这么多菜。”
“练。”
温以宁关上冰箱。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别人生活里的外来者,到处都是对方生活的痕迹,却没有一处与“温以宁”有关。
除了——
她走进卫生间洗手的时候,看到了那支牙刷。
摆在洗手台边上的置物架上。一支浅绿色的牙刷,刷毛排列成波浪形,手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念”字。
温以宁的手顿住了。
那是她大二时参加设计比赛的作品,得了银奖,但从未量产。因为主办方说“造型好看但不实用”,连样品都收走了。
她拿起那支牙刷。
“你从哪儿买的?”
霍司衍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她问,“设计系的?”
霍司衍没接话。他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
温以宁把牙刷放回原处。
她没有再问。
她把结婚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红本旁边,是那颗糖。她昨晚没舍得吃,糖纸被她抚平了,压在结婚证下面。
手机响了。
是周美兰。
温以宁看了一眼,按了静音,任由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软垫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住。
“霍司衍。”她喊他的名字。
“嗯。”他在厨房应了一声。
“我们这婚——结得是不是太草率了?”
水声停了一瞬。然后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草率的是方式。不是人。”
温以宁没说话。
她想起昨晚在便利店,他说“先吃这个,然后回家,睡一觉”。
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连他做什么工作的都不知道。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苏明珠发的,只有一句话,后面跟着三个句号:
“妈说你今天没去公司也没回家,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温以宁把手机丢到一边。
厨房里开始传出切菜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闭上眼,闻到了葱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