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沉默。
霍司衍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刀工稀烂,土豆丝切得像薯条,西红柿炒蛋倒还行,就是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温以宁没挑剔。她吃得很认真,把土豆丝挑到米饭上,一根一根夹着吃。她吃饭慢,霍司衍吃得更慢。两个人像在比赛谁先吃完,最后是谁都没吃完。
洗碗的时候,温以宁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霍司衍站在旁边,想帮忙,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你看着我洗?”温以宁问。
“我怕你摔碗。”
“我还没那么笨。”
“我的碗,摔了也无所谓。”
温以宁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她发现霍司衍一直站在厨房门口,像棵栽错地方的树。
“你不去上班?”她问。
“请了半天假。”
“哦。”
她没继续问。也许他在哪个小公司打工,工资不高,请半天假要扣钱。她不该多嘴。
下午,温以宁回了一趟自己的出租屋。
她本来只打算拿几件换洗衣服就走,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苏明珠坐在她床上。穿着她最喜欢的浅蓝色针织衫,手里翻着她的速写本。
“你怎么进来的?”
“妈有备用钥匙。”苏明珠头也不抬,继续翻,“姐,你画的都是什么呀,奇奇怪怪的,这些衣服真会有人穿?”
温以宁走过去,把速写本从她手里抽出来,合上。
“你来干什么?”
苏明珠撇了撇嘴,从床上跳下来,踩着高跟鞋在窄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像在丈量这里到底有多小。
“妈让我来看看你死没死。昨晚敢放陈总鸽子,今天一天不接电话,温以宁,你长本事了。”
“说完了?说完就走。”
苏明珠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对了,妈已经把陈总家的聘礼收了。二十万。你不回去,这钱就是咱们家的债。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笃笃笃,像钉子一颗颗往下钉。
温以宁站在床边上,好一会儿没动。
她拉开衣柜,收拾衣服。手有点抖,叠了三次才把一件T恤叠平整。她把速写本塞进包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盒子里是她大学时得奖的那支牙刷设计图,已经泛了黄。
她突然想起了霍司衍卫生间里那支牙刷。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连手柄末端刻字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坐床沿上,把设计图展开,盯着看了很久。那场比赛的样品只有两件。一件给了主办方,一件给了系主任。她从没送过任何人。
那霍司衍那支哪来的?
她没再想下去。想多了头疼,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头疼。
傍晚回到霍司衍的公寓,天已经暗了。门没锁,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
“我说了,那套房子我不会卖。你找我也没用。”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急。
温以宁站在玄关,没动。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是谁的东西?你妈留给你的,也是你爸欠我的——”
女人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温以宁。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得挺体面,脸上扑着粉,但眼角已经掩不住皱纹。她上下打量温以宁,目光像把尺子,从头发丝量到脚后跟。
“你谁啊?”
温以宁没说话。
“哑巴了?”女人扭头看霍司衍,“你还带了女人回来?霍司衍,你行啊。”
霍司衍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他没看女人,而是看向温以宁,说:“你先回房间。”
“回什么房间?”女人声音拔高了,“你们住一起了?她谁啊?跟你什么关系?”
温以宁站在玄关,把包往地上一放。
“我是他太太。”她说。
女人愣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冰箱在厨房里“嗡”了一声。
“太太?”女人笑了一声,像听到什么笑话,“他跟你领证了?”
“领了。”温以宁说,“今天刚领的。要看结婚证吗?”
霍司衍站起来。
“以宁。”
他叫她的名字。温以宁没看他。
女人不笑了。她盯着霍司衍,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些温以宁看不太懂的东西。
“好。霍司衍,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摔门走了。门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整个玄关都震了一下。
温以宁站在那儿,手还攥着包带。
“她是谁?”她问。
霍司衍站得离她三步远。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白。
“我继母。”
温以宁没说话。她弯腰把包拿起来,往房间走。走了一半,停下。
“那套房子,是你妈妈的?”
“嗯。”
“她为什么找你要?”
霍司衍沉默了一小会儿。温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继续走,却听见他说:
“我妈的东西,她想占。”
温以宁回头看他。他站在灯和阴影交界的地方,下颌线绷得很紧,眼里像压着一层很暗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睡一间房。温以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想起白天在民政局门口,他递过来的那袋包子和热豆浆。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霍司衍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睡吧。”
她没回。
锁屏的时候,她看见手机屏幕上反光的自己,嘴角好像微微勾了一下。
她赶紧把手机扣过去,拉过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