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第二天起来,霍司衍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两根油条、一个水煮蛋。豆浆还是热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的:
“晚上回来吃饭,不用做。”
温以宁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冰箱。她走过去打开冰箱,冷藏室第二层多了一盒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封着,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关上冰箱。没有吃早饭,先去了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她在城东旧写字楼里租的一间小办公室,月租八百,窗户朝北,白天也要开灯。里面摆着两张桌子、一台旧缝纫机、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人偶模特。墙角堆着几卷布料,有匹淡青色的真丝是去年买的,一直没舍得动。
温以宁坐下来,翻开速写本。
线条落在纸上,很轻。她画得投入,等回过神来已经快中午。桌上的手机多了三条未接电话,都是周美兰。
第四条正打进来。
她看着屏幕亮了五秒,按了静音。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短信:
“陈总说那天的事不跟你计较。你回来道个歉,这事还有的谈。别不识抬举。”
温以宁把手机塞进抽屉里,起身去烧水。电水壶是同事小刘留下的,烧到八十度就响得跟拉警报似的。她泡了杯茶,茶叶是昨天从霍司衍家拿的,装在铁罐里,打开有股陈香。
水汽模糊了窗户。她站在窗前,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个推着早餐车的大妈在收摊,车上还剩两根玉米,她大声吆喝着“一块五一根”,有个穿校服的女孩跑过去买了一根,烫得左右换手。
温以宁突然觉得很饿。
她翻遍办公桌抽屉,只找到半包苏打饼干,碎得跟沙子似的。她仰头往嘴里倒,饼干渣呛进嗓子,咳得眼泪差点出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她以为又是周美兰,没接。过了一会儿,铃声停了,弹出一条消息:
“我是霍司衍。吃午饭了吗?”
温以宁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没。”
对面秒回:
“下楼。”
温以宁愣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驾驶座窗户降了一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窗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温以宁下楼的时候,看见霍司衍正往她这边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领口松了一颗扣,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
“你上班的地方也在这边?”
“不远。”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盒炒河粉,还冒着热气,和一罐冰可乐。
温以宁接过来,发现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橙子,还有两盒蓝莓。蓝莓不便宜,她之前逛超市时拿起来看过价签又放了回去。
“这也太多了。”她说。
“放办公室。饿了吃。”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大冬天里突然被塞了个热水袋,烫得有点不习惯。
“你不上班吗?”她问,“中午还跑过来。”
霍司衍没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她左肩上:“你衣服上有线头。”
温以宁低头,果然右肩缝线处翘起一截白线。她伸手去扯,没扯断,反而拉得更长。
“别动了。”霍司衍说。
他伸手过来。温以宁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很长,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像被什么锋利东西划过的痕迹。
“线头,我帮你弄。”
“我自己来。”
她低着头,用牙齿把线头咬断。抬头时,霍司衍还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看透。
“你昨天说,那个比赛样品只有两件。”他说。
温以宁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嗯。”
“如果我说,我认识设计系的人,你信吗?”
温以宁没说话。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但他那张脸太稳了,稳得像一堵墙,什么情绪都嵌不进去。
“你到底是谁?”她问。
“你丈夫。”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霍司衍没接话。他转身拉开副驾驶车门,示意她上车。
“先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工作室。”
温以宁站在原地,迟疑了三秒,还是上了车。
炒河粉很香,酱油色重,豆芽脆脆的,牛肉片切得很薄。她吃了几口,发现霍司衍坐在旁边,不时转头看她。
“你不吃?”
“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
“你吃饭的样子,挺下饭。”
温以宁一口粉差点呛进鼻子里。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心想这人到底是不会说话还是太会说话。
霍司衍发动了车。引擎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老歌,女声低低地唱,词听不真切。
温以宁把炒河粉吃完,拿纸巾擦嘴。她忽然问:“你家里那支牙刷,是那个‘朋友’给你的?”
霍司衍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嗯。”
“她是你前女友?”
车在红灯前停下。
霍司衍侧过头,看她。
“我没有前女友。”
“那朋友是女的。”
“是女的。”
“女的送牙刷,还是你放在洗手间天天用的那种。”温以宁也转头看他,“霍司衍,你觉得我信吗?”
红灯变绿。他松开刹车,车子滑出去。
“她是设计系的一个学姐。”他说,“当年比赛结束后,主办方把样品留给了她。她毕业前转送给了我。”
温以宁皱了皱眉。
这个解释没有任何漏洞。设计系的学姐。能接触到样品。毕业前送人。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叫什么?”
“你查户口?”
“我连自己老公的过去都不能问?”
霍司衍像是被“老公”两个字取悦到了。他眼角那点极浅的纹路又露了出来。
“沈若兰。”
温以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沈若兰。三个字,发音软而轻,念起来像一片落进掌心的花瓣。
“她现在在哪儿?”
霍司衍没回答。车子开过一排梧桐树,斑驳的光影从他脸上一片片掠过去。
温以宁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
“她是我母亲。”他说。
温以宁怔住了。
车里那首歌刚好唱到最末一句,女声在风里散开,像一根断了的线。
“若兰”两个字,是刻在他母亲墓碑上的名字。
温以宁没再问下去。
她偏过头看窗外,忽然觉得刚刚吃下去的炒河粉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好像刚才自己毫无道理地吃了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的醋。
车在写字楼前停下。
温以宁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对不起。”她说。
“没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你妈。”
“现在知道了。”
霍司衍探过身,从后座拿过那袋水果递给她。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这次,她没有躲。
“晚上回来吃饭。”他说,“我做饭。”
“昨天你做得那么难吃,今天还想毒我?”
“今天提前下班,好好做。”
“你一个打工的,还能提前下班?”
“我请假。”
温以宁撇了撇嘴,推开车门下去。她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轿车掉了个头,慢慢汇入车流。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刚才在楼上看到他的车时,那车停的位置,正好是楼前唯一一个空的车位。而那个车位,从不对外。那里常年停着一辆黑色辉腾,车牌尾号是三个八。
她摇摇头。可能是他运气好。
她提着水果上楼。蓝莓在袋子里滚了滚,压着一颗苹果,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