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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09:46:05

温以宁第二天起来,霍司衍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两根油条、一个水煮蛋。豆浆还是热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的:

“晚上回来吃饭,不用做。”

温以宁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冰箱。她走过去打开冰箱,冷藏室第二层多了一盒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封着,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关上冰箱。没有吃早饭,先去了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她在城东旧写字楼里租的一间小办公室,月租八百,窗户朝北,白天也要开灯。里面摆着两张桌子、一台旧缝纫机、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人偶模特。墙角堆着几卷布料,有匹淡青色的真丝是去年买的,一直没舍得动。

温以宁坐下来,翻开速写本。

线条落在纸上,很轻。她画得投入,等回过神来已经快中午。桌上的手机多了三条未接电话,都是周美兰。

第四条正打进来。

她看着屏幕亮了五秒,按了静音。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短信:

“陈总说那天的事不跟你计较。你回来道个歉,这事还有的谈。别不识抬举。”

温以宁把手机塞进抽屉里,起身去烧水。电水壶是同事小刘留下的,烧到八十度就响得跟拉警报似的。她泡了杯茶,茶叶是昨天从霍司衍家拿的,装在铁罐里,打开有股陈香。

水汽模糊了窗户。她站在窗前,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个推着早餐车的大妈在收摊,车上还剩两根玉米,她大声吆喝着“一块五一根”,有个穿校服的女孩跑过去买了一根,烫得左右换手。

温以宁突然觉得很饿。

她翻遍办公桌抽屉,只找到半包苏打饼干,碎得跟沙子似的。她仰头往嘴里倒,饼干渣呛进嗓子,咳得眼泪差点出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她以为又是周美兰,没接。过了一会儿,铃声停了,弹出一条消息:

“我是霍司衍。吃午饭了吗?”

温以宁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没。”

对面秒回:

“下楼。”

温以宁愣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驾驶座窗户降了一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窗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温以宁下楼的时候,看见霍司衍正往她这边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领口松了一颗扣,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

“你上班的地方也在这边?”

“不远。”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盒炒河粉,还冒着热气,和一罐冰可乐。

温以宁接过来,发现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橙子,还有两盒蓝莓。蓝莓不便宜,她之前逛超市时拿起来看过价签又放了回去。

“这也太多了。”她说。

“放办公室。饿了吃。”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大冬天里突然被塞了个热水袋,烫得有点不习惯。

“你不上班吗?”她问,“中午还跑过来。”

霍司衍没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她左肩上:“你衣服上有线头。”

温以宁低头,果然右肩缝线处翘起一截白线。她伸手去扯,没扯断,反而拉得更长。

“别动了。”霍司衍说。

他伸手过来。温以宁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很长,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像被什么锋利东西划过的痕迹。

“线头,我帮你弄。”

“我自己来。”

她低着头,用牙齿把线头咬断。抬头时,霍司衍还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看透。

“你昨天说,那个比赛样品只有两件。”他说。

温以宁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嗯。”

“如果我说,我认识设计系的人,你信吗?”

温以宁没说话。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但他那张脸太稳了,稳得像一堵墙,什么情绪都嵌不进去。

“你到底是谁?”她问。

“你丈夫。”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霍司衍没接话。他转身拉开副驾驶车门,示意她上车。

“先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工作室。”

温以宁站在原地,迟疑了三秒,还是上了车。

炒河粉很香,酱油色重,豆芽脆脆的,牛肉片切得很薄。她吃了几口,发现霍司衍坐在旁边,不时转头看她。

“你不吃?”

“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

“你吃饭的样子,挺下饭。”

温以宁一口粉差点呛进鼻子里。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心想这人到底是不会说话还是太会说话。

霍司衍发动了车。引擎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老歌,女声低低地唱,词听不真切。

温以宁把炒河粉吃完,拿纸巾擦嘴。她忽然问:“你家里那支牙刷,是那个‘朋友’给你的?”

霍司衍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嗯。”

“她是你前女友?”

车在红灯前停下。

霍司衍侧过头,看她。

“我没有前女友。”

“那朋友是女的。”

“是女的。”

“女的送牙刷,还是你放在洗手间天天用的那种。”温以宁也转头看他,“霍司衍,你觉得我信吗?”

红灯变绿。他松开刹车,车子滑出去。

“她是设计系的一个学姐。”他说,“当年比赛结束后,主办方把样品留给了她。她毕业前转送给了我。”

温以宁皱了皱眉。

这个解释没有任何漏洞。设计系的学姐。能接触到样品。毕业前送人。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叫什么?”

“你查户口?”

“我连自己老公的过去都不能问?”

霍司衍像是被“老公”两个字取悦到了。他眼角那点极浅的纹路又露了出来。

“沈若兰。”

温以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沈若兰。三个字,发音软而轻,念起来像一片落进掌心的花瓣。

“她现在在哪儿?”

霍司衍没回答。车子开过一排梧桐树,斑驳的光影从他脸上一片片掠过去。

温以宁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

“她是我母亲。”他说。

温以宁怔住了。

车里那首歌刚好唱到最末一句,女声在风里散开,像一根断了的线。

“若兰”两个字,是刻在他母亲墓碑上的名字。

温以宁没再问下去。

她偏过头看窗外,忽然觉得刚刚吃下去的炒河粉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好像刚才自己毫无道理地吃了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的醋。

车在写字楼前停下。

温以宁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对不起。”她说。

“没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你妈。”

“现在知道了。”

霍司衍探过身,从后座拿过那袋水果递给她。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这次,她没有躲。

“晚上回来吃饭。”他说,“我做饭。”

“昨天你做得那么难吃,今天还想毒我?”

“今天提前下班,好好做。”

“你一个打工的,还能提前下班?”

“我请假。”

温以宁撇了撇嘴,推开车门下去。她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轿车掉了个头,慢慢汇入车流。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刚才在楼上看到他的车时,那车停的位置,正好是楼前唯一一个空的车位。而那个车位,从不对外。那里常年停着一辆黑色辉腾,车牌尾号是三个八。

她摇摇头。可能是他运气好。

她提着水果上楼。蓝莓在袋子里滚了滚,压着一颗苹果,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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