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温以宁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她正在给人台模特别裙子。手机响了五次,她接起来的时候,肩颈酸得发僵。
“是温以宁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客气,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削出来的,“我是司衍的祖母。今晚六点,霍家老宅,有场家宴。他父亲想见见你。”
温以宁拿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地址我让人发你。对了,”女人顿了一下,“穿正式点。”
电话挂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根珠针。针尖扎进指尖,她“嘶”了一声,一粒血珠冒出来。
她没吸,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铁腥味在舌尖散开。
晚上五点半,温以宁到了霍家老宅。
出租车在铁门外停下,司机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开。她下车,看见两扇黑色雕花大门里面,一条石板路往里伸,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路灯刚亮起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得一片一片。
她穿了衣柜里最正式的一条裙子——深蓝色,长袖,领口很保守,是她参加毕业典礼时买的,三年了,压在箱底没皱。鞋子是双黑色中跟,走路咯噔咯噔响。
来得早了点。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门卫出来了,客客气气地把她领进去。
客厅很大。大得有些不真实。头顶悬着一盏水晶灯,光很亮,照得大理石地面泛着冷色。正中摆着一张长桌,铺着奶白色的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碗碟。
屋里已经有了人。
霍司衍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微胖,头发梳得油光,正笑着说什么。霍司衍没怎么笑,只偶尔点一下头。
温以宁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像一群鸟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
霍司衍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比平时冷硬得多。
“怎么不叫我接你?”他低声说。
“你不是在忙?”
“不忙。”
他牵住她的手。温以宁僵了一下,没挣脱。他的手心很热,把她的手指包得严实。
“奶奶在楼上。一会儿下来。”他带着她走到沙发边,对那个微胖的年轻人说,“这是温以宁。”
那男人站起来,笑得很热情:“嫂子好,我是顾铭,司衍的弟弟。”
温以宁点了点头。
顾铭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在她的裙子上扫了一圈。他笑的时候,眼尾挤成两把扇子。
“嫂子长得真漂亮,难怪我哥一声不吭就把婚结了。”
“谢谢。”温以宁说。
“怎么认识的呀?我哥这脾气,居然也能闪婚,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以宁刚想开口,霍司衍已经替她答了:“街上捡的。”
顾铭哈哈笑:“哥你真会开玩笑。”
温以宁看了霍司衍一眼。
他没笑。
楼上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一个老太太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全白,在脑后盘成个髻,穿着深紫色的盘扣上衣,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她走得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霍老太太走到主位坐下。她没看温以宁,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
“来了。”
温以宁上前一步:“奶奶好。”
“坐。”
她声音不重,但很沉,像锤子裹着棉布往下砸。
温以宁坐到霍司衍旁边。手还在他手里攥着,掌心已经出了汗。
家宴开始。
长方桌坐了十个人。霍司衍的父亲没出现,说是出差了。继母韩素琴坐在顾铭旁边,就是那天去公寓闹的女人。今晚她穿得比上次更隆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每颗都有小指指甲盖大。
“以宁啊,多吃点,别拘谨。”韩素琴笑着说,声音柔得像棉絮,“司衍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人。你多担待。”
温以宁抬头。
她能看见韩素琴头顶浮着一行别人看不见的字:
“真心值:28(敌意)”
那是系统给她的信息。二十八,不到三十,属于“防备但尚未公开撕破脸”的范围。
她又看向顾铭。
“真心值:35(轻视)”
再看向霍老太太。
“真心值:41(保留)”
满桌的人,没有一个真心欢迎她。
温以宁把视线收回来。她忽然觉得嘴里的菜没味儿了。
“以宁在做什么工作?”韩素琴问。
“服装设计。”
“哦,挺辛苦的。一个月能挣多少?”
桌上有人轻笑了一声。
温以宁放下筷子。
“刚开始做,不多。够自己吃。”
“那司衍可得多帮衬点。”韩素琴看向霍司衍,话里有话,“毕竟你现在也只是个普通上班族,两口子可别有什么经济压力。”
霍司衍没接话。他给温以宁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鱼腹最嫩的那一块。
“吃鱼。”他说。
温以宁低头吃鱼。
鱼刺已经剔干净了。她嚼了两下,发现鱼肉有点凉。
“温小姐是哪里人?”霍老太太忽然开口。
“本地的。”
“父母呢?”
“父母……”温以宁顿了一下,“很小的时候就只剩养父母了。”
“养父母做什么的?”
“开服装厂。”
霍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她看温以宁的眼神又凉了几分,像在看一件来路不明的展品。
温以宁知道自己被衡量了。出身、家世、收入、人脉——全被放在台面上称了一遍,发现不够分量。
她也清楚霍老太太没说出的话是什么:你配不上。
她不卑不亢地坐着,继续吃那盘鱼。
饭后,霍司衍去接电话。温以宁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透气。
银杏叶落了几片,落在她的鞋面上,金黄色的,像小小一弯月。
身后有脚步声。
“嫂子。”
顾铭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温以宁转身。
“我哥他啊,是真的不会疼人。”顾铭笑着说,喝了一口酒,“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以前有个谈了七年的对象?”
温以宁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
“我也不是多嘴,就是替你可惜。”顾铭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我哥这人,表面冷,心里可深了。他心里装着的人,从来只有林家的女儿。”
温以宁看着他,没说话。
“林家,林芷柔。上个月刚回国。”顾铭笑了笑,“嫂子,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轻,轻得发虚。
温以宁站在原地。
银杏叶又落下一片,正好落在她肩上,贴住。
她没去拿。
霍司衍从屋里出来,远远看见她站在树底下。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她整个人被照得发白。
“怎么了?”他走过来。
“顾铭说,你有个谈了七年的前女友。”温以宁说,“叫林芷柔。”
霍司衍的表情没变。
但温以宁看见,他下意识地转动了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我没有。”他说。
“顾铭为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他可信?”
温以宁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黑,像一口井,望进去什么也捞不上来。
“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连你工资多少、在哪个部门、每天到底去哪里上班都不知道。我就是你街上捡来的——连个正经来路都没有。”
霍司衍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风从银杏树间穿过去,叶片沙沙地响。
“我工资一个月三万二。”他说,“在霍氏集团做运营。每天八点半出门,中午有时候吃食堂,有时候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加班不算多,应酬能推就推。”
他说得又慢又稳,像在背一份简历。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温以宁愣了。
“你……在霍氏集团?”
“嗯。”
“那你家那些……”
“我姓霍,不是霍家的霍。”他说,“同一个姓而已。”
温以宁觉得自己胸口那口气没上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嫁的是个住老破旧顶楼的普通公司职员。结果他在霍氏集团上班。S市地标性写字楼里的“霍氏”。
“那你算……白领?”
“差不多。”
“为什么住那种旧小区?”
“习惯了。”他说,“安静,没人打扰。”
温以宁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落着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像谁用细笔描上去的。
“你不是捡来的。”霍司衍忽然说。
她抬头。
“我找了你很多年。”他看着她,每个字都放得很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让我说‘好’。”
温以宁心跳得很响,响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你……认识我?”
霍司衍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把她肩上的那片银杏叶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两圈。
“进屋吧,外面凉。”
他先转身走了。
温以宁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等风停下来,她才跟上去。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霍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正用放大镜看一本旧相册。温以宁从她身后经过时,鬼使神差地扫了一眼。
相册上,是个小男孩,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冲着镜头笑。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眉眼与霍司衍有七分像。
温以宁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
霍老太太合上相册,抬头看她。
“看什么?”
“没什么。”温以宁说,“有点渴,去倒杯水。”
霍老太太没说话。
温以宁走了两步,又回头。
“奶奶,那照片里的女人,是他妈妈吗?”
霍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是。”
“很漂亮。”
“可惜命不好。”霍老太太把相册盖上,“你也别问太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温以宁没再说话。
她突然想起霍司衍说的“找了你很多年”。那年的糖纸,那支牙刷,那杯每天不重样的早餐。
她抬起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霍司衍正从楼上下来,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还带着刚接完电话的冷。
她决定不问。
但她开始害怕自己会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