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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灵异 > 阴司当差人_第1章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10:28:29

这年头,没人说得清今年是什么年。

县衙门的告示写民国,城隍庙的香火箱刻洪宪,巡捕房的公文用西历,堂口的名册上还供着宣统八年。有回我问账房先生,今年到底哪年?

账房先生说:"你管哪年干什么?工钱又不是按年发。"

我一想,有理。

我在上海十六铺码头扛大包,扛了十年。

十年什么概念?就是我从一个能站着绝不躺着的后生,变成了一个能躺着绝不站着的赖子。江湖人称皮赖子。我不挑理。赖怎么了?赖子活得长。

十六铺这地方,白天归青帮,晚上归巡捕房,洋人的船一进港,青帮巡捕房一起靠边站。我在这地方混了十年,就悟出一条真理:谁横不横,不看拳头,看后头站的谁。洋人后头是炮舰,青帮后头是堂口,我后头——

我后头没人。

阳春面摊子上,王寡妇下面的时候,给我多摆了一副碗筷。

我说:“我没带人。”

王寡妇头也没抬:“有人给你点的,账结过了。”

我顺着她的下巴尖看过去。摊子上坐满了扛大包的,个个埋头呼噜面,谁也没往我这边看。码头这地方,一碗面四个铜板,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天上掉馅饼的事,我皮六活了二十五年,一次没赶上过。

我又问:“谁点的?”

“一个老头。”王寡妇把面往我面前一墩,热气腾起来,“穿黑褂子的,先来的,坐你那个位子,要了两碗面。我面刚下锅,他到江边遛弯去了,说一碗归他,一碗归你。钱给的是银角子,不用找。”

“人长什么样?”

“老头不都一个样。”王寡妇擦着手,忽然压低声音,“就是脸色不太好。青的。我干了十年面摊,送走的客人比见过的官老爷多,那脸色,我见过,那是知道自己日子快到头的人的脸色。”

她说完转身去招呼别桌,留我对着那副空碗筷。

我把那副碗筷推到一边,端起自己那碗,刚挑起来一筷子,摊子边上多了个人。

黑褂子,瓜皮帽,帽檐压得低,看鞋是双千层底的新布鞋,看手是双老年人的手,青筋绷在皮上。他往我对面一坐,把那副碗筷又拉了回来。

“六啊。”他说,“吃面。”

我听声才认出来,是陈老头子。

青帮里挂名,我排六十四,前头六十三个,我谁都巴结不上,就这位老头子,从我拜码头那年起,每月初一十五让我给他跑腿送一封信,送到城隍庙门口糖粥摊上,不给钱,管我一顿阳春面。送了五六年,送到后来,他连信都不写了,还是管我面。

我说:“老爷子,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记那么清干什么。”他把那副碗筷摆正,空碗空筷子,摆在正中间,“今天这碗面,不是给你吃的。”

“给谁的?”

“给一个该吃没吃着的人。”

我没接话。码头上混久了,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陈老头子这号人,前清过来的遗老,帮里辈分高,脾气怪,手里过过的银子能铺满十六铺,如今窝在南市一个小堂口里养老。他找你说话,你听着就行,接一句,他能绕你三个弯。

我埋头吃面。猪油香,葱花绿,汤上漂着两滴虾子酱油,是王寡妇的正经手艺。

“老爷子这几天出门了?”我扒拉着面,随口问。

“出了一趟远门。”陈老头子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姿势不像吃面,像上朝,“去了趟南京。”

“南京有什么生意?”

“看一个工地。”他说,“大工程。几万两银子砸下去,修一个死人的宅子。六啊,你见过给谁修宅子修那么大的吗?”

我说给皇帝修陵。他说对,可这回不是皇帝了,皇帝没了,旗也换了,修陵的还是照皇帝的规矩修。我听不懂这里头的弯绕,就没接话。陈老头子也不解释,他就是找个由头发感慨,前清过来的人都这毛病。

陈老头子看着我吃,看了半天,忽然说:“六啊,我要托你办个事。”

“您说。”

“替我收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东西还没到。”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眼,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倒亮,“到了,自然有人来交给你。你收着,别问是什么,别给人看,等我来取。”

我说:“老爷子,您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东西谁送来?送到哪儿?您几时来取?”

“问得好。”他点点头,“所以我也就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看着他。老头子今天有点不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那双眼睛,平日耷拉着跟睡着似的,今天睁得溜圆,眼白里爬着血丝。他点了一碗面自己不吃,摆一副空碗筷,说些收东西敲门的怪话,句句不像他。

“老爷子,”我压低声音,“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

“没事您躲什么人似的?”

他不答,伸手把我的右手抓了过去,翻过来,摊开。我掌心那块铜钱大的黑胎记露在桌面上,黑得发亮。他盯着看了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毛。

“这记号,”他说,“跟了你二十五年了。”

“打娘胎里带的,怎么了?”

“没怎么。”他松开手,“好生收着。这东西比你的命值钱。”

他把一张纸条压在空碗底下,起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六啊,”他说,“最近晚上,有人来敲你门,你别应。”

“敲几声?”

“三下。”

“要是敲四下呢?”

陈老头子隔着帽子挠了挠头皮:“那就更别应了。”

他走了。人影一闪,融进码头的人流里,跟一滴水进了黄浦江一样。

我把纸条抽出来。就一行字:收妥之后,烧一张纸钱,城隍庙后巷口。

字是毛笔写的,笔画抖,写的人手不稳。我把纸条揣进怀里,把那碗没人吃的阳春面连汤倒在了摊子边的沟里。

“造孽。”

斜对面一个驳船队的老汉直摇头。这老汉姓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水伯,在码头扛过三十年的包,后面去了驳船队,一辈子没娶,认的字比我还少,就认得一个道理:糟蹋粮食,天打雷劈。

“水伯,这碗是敬死人的。”我说。

“敬死人的也是粮食。”水伯把他的面汤喝了个底朝天,拿筷子敲敲碗沿,“六啊,你命里带的东西,比你肩膀上扛的沉。老头子我看得出来。扛得动扛不动,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挑着扁担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筷子。

那天上午我扛了四十件洋布,下午扛了六十包面粉,临收工又轮到一批英国洋纱。

扛包这活,说起来就是一根扁担两条腿,可里头的门道多。哪家的工头吃人不吐骨头,哪家的账房按月结账不拖欠,哪批货里头夹了私盐碰不得,这些门道够写一本书。我在十六铺混了十年,混成个人精。青帮的通字辈在码头收份钱,一月两角,美其名曰平安钱,我不入流,排在六十四,轮不上我孝敬大头,可月例的角子一个不能少。收钱的歪嘴张三跟我熟,每次收完钱都拍拍我肩膀,说六哥,安心扛你的包,十六铺有你一张铺板。

安心。我心里清楚,这张铺板是人家赏的,哪天人家不赏了,我连铺板带人一起滚进黄浦江。

那天下午我扛包走了神。

一包一百二十斤的洋纱,我扁担上肩,走到跳板中间,脑子里全是陈老头子那几句话,脚底下一软,整个人晃了晃。要搁平时,这一晃顶多挨工头两句骂,偏偏那天跳板另一头是新来的帮工,见我晃,他也慌,两人一乱,洋纱包擦着跳板边滑出去,差一尺就掉进江里。

工头把我拽上岸,劈头盖脸一通骂,扣了我半天工钱。我没还嘴。不是我脾气好,是我心里那点事,比工头的骂声沉得多。

收工的时候天擦黑,黄浦江上漂着一层铁锈色的光,汽笛一声一声,像谁在江底咳嗽。

收工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两碗面。

该吃没吃着的人。陈老头子这话我咂摸了一路。做我们这行的,话不说全是规矩,可他看我的眼神不对,那眼神不像托事,像交代后事。我越想越烦躁,在巷口买了两个烧饼,啃了一个,另一个揣怀里,留着明早垫肚子。

回到闸北,棚屋区的路比白天还黑。我住的那间,门板用铁丝拧着,屋里一张板床,一个木箱,箱子里两件换洗衣服,一块过年剩下的咸鱼。隔壁赵二麻子在抽大烟,烟味顺着板缝飘过来,我躺在床上数房梁上的蜘蛛网,数到第七张,睡着了。

后半夜,冷醒的。

不是天冷的冷。十月的上海,再冷也冷不到被窝里来。这种冷是从脚心往上爬的,顺着骨头缝爬,爬到哪儿,哪儿就发麻。先是麻,麻到后心窝,又转成疼,一跳一跳,跟有人拿冰锥子往我脊梁骨上钉钉似的。

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枕头底下一伸,摸到一个东西。

硬的,凉的,巴掌大一块。

我睁开了眼。

枕头底下压着一块铜牌。正面一个字:代。字是阴刻的,笔画里积着黑,摸上去跟摸冰块没两样,可攥在手心里,它又慢慢热起来,热得手心发胀。

我掌心那块胎记,跟着也烫了一下。

我叫皮六。苏北盐城人。我娘生我的时候咽了气,我从棺材里被瞎婆婆抱出来,养到十五岁,一个人扒火车来了上海。这些事我从不跟人提,提了就没人跟我搭伙扛包了。在十六铺,我是个嘴碎、手快、能躺着不站着的皮赖子,白天扛包,晚上赌两把小牌,欠王寡妇四碗面钱,谁也不欠我。

瞎婆婆是个独眼婆子,苏北黄河故道边上住着,方圆三十里管她叫瞎神仙。她把我从棺材里抱出来的时候,我爹已经没了三个月。村里人说,我这种从死人肚子里出来的娃,叫尸生子,半人半鬼,养不活的。瞎婆婆不信这个邪,拿米汤把我灌活了。她教我认头几个字,教我见了庙绕着走,教我一件事:看见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装没看见。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这样的命,看见就是招惹。

我十五岁那年,村里闹饥荒,她把我送上南去的火车,自己留在了故道边上。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我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的话。她说,六啊,你往人堆里走,往亮处走,别回头。

我盯着手里的铜牌看了很久,想起来陈老头子纸条上的那句话:收妥之后,烧一张纸钱,城隍庙后巷口。

东西到了。

我把铜牌翻来覆去地看。背面五个小字:阴司勾魂司。

窗外有人敲了三下门。

梆,梆,梆。

我没应。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是四下。

我坐在床板上,铜牌攥在手心里,烫得跟刚出锅的烙铁似的。门外的动静很轻,不是手敲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拿脑袋磕在门板上。

磕到第七下,停了。

停了之后,有个声音贴着门缝说话。那声音又沙又慢,像个几十年没开口的人:

“开……门……查……牌……”

三个字三个字地往外挤,挤得我后槽牙发酸。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门板上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一动不敢动。小时候瞎婆婆说过,夜里叫门的,应了声就算应了差事,想推都推不掉。

门外等了一袋烟的工夫,那声音叹了口气。

脚步声起来的时候,我又出了一身白毛汗。那不是两条腿走路的声音,也不是四条腿。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滑走了,跟一张纸从门缝里抽出去一样。

我再也没睡着,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天亮之后我第一个念头是:陈老头子这顿面,真他娘的贵。

第二个念头是:这牌子怎么扔。

当天我就试了。趁扛包的间隙,我把铜牌甩进黄浦江,甩出去老远,眼看着它落水,连个水花都没多冒。

第二天一早,它在我枕头底下躺着,干干爽爽,上面一个字都没少。

我不死心。第二天夜里我把它埋进棚屋后头的烂泥里,埋了一尺深,上头还跺了三脚。第三天早上,它在枕头底下躺着,带着泥腥气。我又把它挂到城隍庙的山门上,挂得高高的,我想这回总成了,泥塑的菩萨跟前,邪物不敢近。

第四天早上,它还是在枕头底下。这一回,铜牌干干净净,连泥点都没有,那个“代”字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在笑话我。

我认了。打那天起,我把铜牌用红布包了,贴身揣着。躲是躲不掉了,那就揣明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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