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灵异 > 阴司当差人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10:28:29

我认命揣着铜牌的第二天,后半夜,又有字在铜牌上浮现出来了。

摸到枕头底下那块牌子,就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一看,正面那个“代”字旁边,浮出几行红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铜皮里头渗出来的,颜色像隔夜的新血。

字不多,我认不全,连蒙带猜:

洪宪二年,三月初七殁,张王氏。住城隍庙后巷。收魂一具。限三日。

我在床板上坐了半天,把这句话从头到尾捋了三遍,捋出一个意思:张家有个姓王的老太太,今年死的,住城隍庙后巷,让我把她的魂收走,三天之内。

我当过差吗?没有。我见过鬼吗?不好说。我娘生我那天就没了气,我是从棺材里抱出来的,瞎子婆婆说我这号人,半只脚踩在阳间,半只踩在阴间,从小见得着些别人见不着的。可看见归看见,给我管饭吗?不管。

天没亮我就去了城隍庙。后巷我熟,送陈老头子的信送了五六年,巷子多长,几个弯,哪儿有野猫,我闭着眼能走。巷子两边是齐胸高的风火墙,墙根底下常年阴湿,青苔绿得发黑。大早上的,巷子里一个人没有,走到头,一户人家,门板关着,门缝里飘出烧纸的烟味。

我在巷口站了一袋烟的工夫,没敢进去。

不是怕。是觉得这事不该我去。收魂有收魂的规矩,城隍爷座下的阴差黑白无常,那是庙里泥塑的正经神仙,轮得着我一个扛大包的皮六?

我在巷口蹲到了天亮。

天蒙蒙亮,巷子里有了动静。先是纸马铺卸下门板,掌柜的打着哈欠把一沓黄纸摆到柜台上;再是倒马桶的老妈子,一路骂着走过去。我凑到纸马铺跟前,递了根烟,跟掌柜的搭话。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人。这巷里是不是有位张王氏,年初没的?”

纸马铺掌柜拿眼角斜我:“你是她什么人?”

“远房亲戚,刚从乡下来。”我撒谎不打草稿,“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掌柜的往巷子里努努嘴,“在洋行做事,穿西装,坐黄包车,一年到头不回来两趟。老太太活着的时候,逢人就念叨儿子出息。出息是出息,就是不怎么认娘。”

“老太太怎么没的?”

“开春没的。”掌柜的说,“说起来也怪,没病没灾,头天晚上还出来倒了一回水,早上人就凉了。街坊都说老太太有福气,走得干净,没受罪。”

干净。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我亲娘走得也干净,生完我一口气没上来就凉了。我们这种人家,干净两个字,是拿来糊弄活人的。

“那丧事办得怎么样?”

“寒碜。”掌柜的撇嘴,“一个儿子,一堂白幡,吹打都没请,三天就出了殡。街坊背后都戳脊梁骨。倒是头七那几天,有个穿洋装的小姐来过两回,在灵前站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门子亲戚。”

穿洋装的小姐。

我谢了掌柜的,走出两步,又回头问:“那小姐长什么样?”

“天黑,没看清。”掌柜的想了想,“就是瘦。风一吹就倒的那种瘦。”

我顺着他铺子里的货看了一眼。纸人纸马摆了一墙,童男童女,眉眼都是拿毛笔点的,一个个冲着我笑。角落里立着几个新扎的纸人,还没画眼睛,白生生的脸上只有两个空洞,就像东头给人算命的老瞎子一样。

“这几个是给张家的?”

“不是。”掌柜的说,“这几个是给姓周的大户预定的,说要扎得像真人。如今的主顾,口味越来越刁。”

他见我还站着不走,又补了一句:“客人要买什么?纸钱路引,本铺应有尽有。看人办事,价钱好商量。”

路引两个字我记下了,说不清为什么。我摆摆手,说改日再来。

回到十六铺,我把铜牌的事跟我拜把子的兄弟豁嘴刘说了半截,没说字,就说捡了块牌子扔不掉。豁嘴刘正蹲在码头边啃烧饼,听完把烧饼往怀里一揣,说我给你看看。

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牙咬了咬,说:“纯铜的。六哥,上头当铺能换十五个铜板。”

“归你,换去。”

“真的?”

“真的。”

豁嘴刘当着我的面把铜牌揣进怀里,下午就上了当铺。

他回来的时候天擦黑,手里捏着十五个铜板,脸色却不太对。我多嘴问了句,他说六哥,邪性。柜上掌柜的起初只肯出五文,他把铜牌往柜面上一放,掌柜的盯着看了半晌,加价到十五文,还说了一句怪话。

“什么话?”

“掌柜的说,这东西他不敢压。”豁嘴刘学给我听,“他说,柜上收的是货,你这东西是差。货能赎,差赎不了。他让我告诉你,趁早应了,应得越晚,利钱越重。”

我当他在编瞎话唬我。豁嘴刘急了,说掌柜的说完就把牌子锁进了铁柜子,铁柜子外头还压了一摞《金刚经》。结果晚上,牌子在我枕头底下躺着,还带着当铺柜台的木头味。

豁嘴刘脸都白了,说六哥你这是惹上什么了。我说我要知道我惹上什么就好了。

我又去找陈老头子。

堂口的人说,老头子前儿个就走了,去哪不知道,归期不知道。我问留话没有,堂口的人摇头,摇到一半又想想,说留了一句,给你的。

“什么话?”

“他说,让你别找他了。”

这话不对劲。陈老头子每月初一十五管我面,一管五六年,说断就断,还捎一句别找了。我站在堂口门口,秋日的太阳晒在后脖颈上,晒得我后脊梁一层一层起疙瘩。

晚上喝黄酒的时候,我把这话学给豁嘴刘听。

豁嘴刘抿了口酒,忽然压低声音:“六哥,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上个月,堂口里一个醉老头跟我唠叨,说陈老头子年轻那会儿,不是青帮的人,是给道台衙门当差的,当的还不是一般的差。”豁嘴刘的声音压得更低,“说是给城隍庙当差。帮里头老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提。”

“给庙当差?”我嗤笑,“泥菩萨还会发工钱?”

“所以说没人敢提嘛。”豁嘴刘把酒干了,“那老头说,陈老头子这辈子,明面上替帮里做事,暗地里一直替另一头做事。两头都领钱。这种人在帮里有个说法,叫吃阴阳饭的。”

我捏着酒碗,半天没说话。酒是劣酒,辣嗓子,可我后脖颈那层疙瘩又起来了。

陈老头子,城隍庙,糖粥摊,每月初一十五一封信,送了五六年。我原先只当是老头子的怪癖,如今串起来一看,一根线从我拜码头那年起,就没断过。我不是碰上了什么事。我是早就在事里了。

“六哥,”豁嘴刘给我续上酒,欲言又止,“明儿你要是去那个后巷,我陪你去?”

“不用。”

“那我到时候在你巷口等着。有事你喊一嗓子。”

我看了他一眼。豁嘴刘这个人,赌钱出千,借钱不还,浑身的毛病能写满一张纸,可他知道哪件事该陪着兄弟。我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个,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两天,我没去城隍庙后巷。

我照旧扛包,照旧赌牌。头一天输了两角,心里窝火,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睡到半夜,院子外面响起一阵声音,吱嘎,吱嘎,像很多人抬着很重的东西,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

我一个翻身爬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

月亮地里,一口黑漆棺材,正自己走路。

棺材四条腿不会动,动的是棺材板,整个棺材跟一条大黑鱼似的,贴着地皮往前滑。滑到我隔壁赵二麻子家门口,停住了,棺材盖无声无息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往里头探了探,又合上,棺材接着往前滑。

我屏住气看了一路。那口棺材滑过整条巷子,最后拐进黑暗里,消失了。

第二天,赵二麻子没出工。巷子里当天就传开了,赵二麻子后半夜死在烟馆里,抽死的,才三十七。下午,他家门板便上了白。

我听着这些议论,后背发凉。那口棺材去探门的那一夜,是他死的前一天。它去看过了,记下了,到时候来取。就像戏园子后台的点卯,点一个,走一个。

第二天我赢了回一角五,收工早。我在江边上站了一会儿,江水浑黄,往海里流,我蹲下来洗了把脸,想起我小妹。

皮小妹是我亲妹子,双胞胎,跟我前后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她晚我半盏茶的工夫落地,所以她是妹,我是哥。我十五岁跑出来的时候,她留在苏北跟着瞎婆婆,一别十年。洪宪二年春上,苏北闹春荒,家里断了粮,她一个人扒煤车来上海投奔我。临走前她把家里最后半袋地瓜干塞在包袱最底下,自己啃了一路的草根。这些是她到了之后跟我说的,她当时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心里跟刀绞一样。

我记得接她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十六铺接客的码头,挑夫的号子、黄包车的铃铛、轮船的汽笛搅成一锅粥。我从人堆里一眼就看见了她: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头发上全是煤灰,站在跳板边上不敢动,怀里死死搂着那个补丁摞补丁的包袱。

我挤过去,喊了声小妹。

她看见我,先是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我带她去吃阳春面,加了一块焖肉。她舍不得吃,把肉夹给我,说哥你扛包费力气。我又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肉掉在桌子上,她捡起来吹了吹,还是吃了。

吃完面,我领她去码头边的炒货摊,买了包糖炒栗子。她攥在手里,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舍不得吃。我拉着她的手往住处走,码头上另一趟船靠岸,接客的人潮猛地一涌。

就在那片人潮里,一个转背,手空了。

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我嘶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栗子撒了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有个看行李的说,好像看见个年轻姑娘追着什么人往北去了。

人没了。

我在十六铺找了半个月,码头、客栈、巡捕房、同乡会,能问的都问了。我往北边找了三天,闸北、虹口、北火车站,逢人就比划。后来为什么不找了?

不是我狠心。是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要是活着的话,她这人鬼精,打小就比我聪明,比我能吃苦,她会回来找我的。她要是没了,我找个死人的本事,还没有。

这半年,我把这个想明白的道理翻来覆去地嚼,嚼到麻木。白天扛包,扛得比别人都猛,好像肩膀上的重量能压住点别的什么。

那天我在江边坐到月亮升起来,才往回走。路过阳春面摊子,王寡妇收摊收了一半,看我一眼,说:“皮六,你今天脸色不对。”

我说:“面钱记着呢,跑不了。”

“谁跟你说面钱。”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昨儿夜里,有个老太太来打听你。”

“什么老太太?”

“卖糖粥的,说在城隍庙门口摆了二十年摊。”王寡妇收拾着碗筷,“她说她认识你。还说,你欠她的东西,该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棚屋,我把枕头底下那块铜牌摸出来,就着油灯看。朱红字还在:收张王氏魂,限三日。

字出来那夜算起,满打满算,就剩明天一天了。过了明夜子时,我就算误了差事。

我把铜牌翻过去,背面那个“代”字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刻。可我盯着它看久了,总觉得那五个小字“阴司勾魂司”在往下沉,沉进铜皮深处,像有只手在底下拽。

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往西偏了偏。

我吹了灯,躺下,睁着眼睛。窗外江上有汽笛声,一声,又一声。听着听着,我听出点别的意思来。

那声音不像汽笛。

像催工号子。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