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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10:28:29

第三天,我没去城隍庙后巷。

我去扛包了。那天工钱特别高,码头上到了一批英国的细洋布,扛一件给平时双份的钱。我扛了一整天,扛到肩膀肿起来,心里就一个念头:多挣一角是一角,万一真有什么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你看,人就是这样。真有个东西追着你的时候,你反倒要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只要扛包的步子不乱,那个东西就找不着你。

收工的时候,日头刚落。我坐在货箱上啃冷馒头,豁嘴刘凑过来,欲言又止。我说有话就说。他搓着手,说六哥,昨儿夜里你又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

“你说,”豁嘴刘学得惟妙惟肖,压着嗓子,“别抬,别抬,我还没死呢。”

我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

那天夜里,报应来了。

先是冷。跟铜牌进被窝那天一个路数,从脚心往上爬。我把被子裹成筒也不顶用,牙关磕得咯咯响。然后是沉,人沉进床板里,明明醒着,眼皮抬不起来,手指头一根都动不了。

我听见院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吱嘎,吱嘎。

那口黑棺材又来了。这次它不是路过。它停在我门口,棺材板轻轻磕我的门,梆,梆,梆。磕完三下,停了停,又磕了一下。

隔壁赵二麻子家刚办完白事,门板上的白纸还没撕。这会儿那边也有动静,纸幡簌簌地响,像有人贴着两家共用的板壁听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四下。

我躺在床板上,浑身的汗把褥子都浸透了,脑子里就剩陈老头子那句话:三下别应,四下更别应。

棺材在门外等了很久。久到我听见巷子里打更的走过去,梆子声一声远一声。然后,棺材动了,吱嘎吱嘎,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烧得起不来,浑身烫得能烙饼。豁嘴刘熬了碗姜汤灌我,灌到一半,我“哇”一口吐出来,吐的全是黑水,腥的很,和阴沟里泡过三天似的。

烧退了之后,我摸出枕头底下的铜牌。

正面那个“代”字底下,朱红字还在:收张王氏魂,限三日。只是“三日”两个字淡了,底下新添了四个字,也是渗出来的红色——

记过一次。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晌。读过两年私塾的豁嘴刘凑过来看,说六哥,这是记过啊,跟铺子里伙计犯了错掌柜画押一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的是,谁给我记的。

豁嘴刘说到底什么事你没办。我说你别问了。他也没再问,码头上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问了自己沾上。

当天下午,我照着王寡妇说的,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在方浜中路,我熟得不能再熟。庙门三间,石狮子一对,门槛被人踩得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往年香火旺的时候,初一十五挤不进去,如今世道乱了,信洋教的信洋教,信科学的信科学,庙里的泥菩萨落了厚厚一层灰,香炉里三炷冷香插着,香灰积成了小塔。

庙门口果然有个糖粥摊。

我先在庙门口站住了。

城隍庙我进过不知道多少回,从来都是送了信就走,从没仔细看过。这回我跨进山门,站在天井里,仰头把那几尊泥像一尊一尊看过去。正殿供着城隍爷,红脸,蟒袍,泥胎裂了口子,用石灰补过,补丁比码头要饭那老太太的布衫还厚。两厢站着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无常爷的舌头是泥做的,垂到胸口,上头挂满了蜘蛛网。功德箱立在香炉边上,箱子上的锁锈成了疙瘩,漆皮剥落的“洪宪元年”四个字还能认出来。

香案上三炷冷香。我摸了摸口袋,摸出两个铜板,想想又塞回去了。我跟菩萨做买卖,从来都是现钱现货,这回来路不明的差事,先不烧香,免得菩萨以为我认账。

庙门口果然有个糖粥摊。

一辆独轮车,一只木桶,桶上盖棉垫子,车把上挂一盏马灯。卖粥的是个老太婆,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一件灰布衫补丁摞补丁,就和我我刚说的要饭老太太,坐在小杌子上打盹。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老太婆先睁了眼。

“来了。”她说。

“你认识我?”

“认识你五年了。”她揭开棉垫子,舀粥,“陈老头子的信,送到我摊上,送了五六年。你当我那碗阳春面是白管的?”

我心里那点疑团轰一下散了一半,又立起另外一半:“陈老头子人呢?”

“躲事去了。”老太婆把一碗粥墩在我面前的小桌上,“躲得过躲不过,看他的命。先顾你的命。”

粥是赤豆糖粥,熬得起沙,红糖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我一天没正经吃饭,肚子里咕一声。可我看着那碗粥,没动。

“昨儿有人敲我门,三下,又四下。”我说,“前两天还有口棺材在我门口转悠。老太太,你是明白人,你给我句明白话,我皮六到底惹上什么了?”

“你没惹上什么。”老太婆说,“是差事惹上你了。”

“什么差事?”

“你枕头底下那块牌子,看清楚了吗?”她慢慢搅着粥,“那是个‘代’字。阴司的鬼差,如今走的不剩几个了,编制空着,活没人干,只好到阳间来雇活人。雇来的,不算正式工,叫代理。牌子上的差事,就是你的活计。干,有干的好处。不干,”她拿勺柄点点我的胸口,“你刚刚尝过了。”

记过一次。

我低头看自己这双手。昨天还能扛六十包面粉,今天端个空碗怕是都会抖。

“张王氏的魂,”我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是我去收?阴差呢?勾魂司呢?城隍庙里正殿供着的判官爷呢?”

“泥像。”老太婆头也不抬,“供了六百年,泥像。”

“那我不干。”我说,“老太太,我把话放这儿,我皮六在码头扛了十年大包,给青帮跑腿送信了五六年,我吃过最大的亏是赌牌出千差点被人剁了半根手指头,可我从来没给人白干过活。这差事没头没尾,没名没分,我不干。”

老太婆不恼,也不劝,就看着我。

看了半天,她把那碗糖粥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六啊,”她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跟我死去多年的奶奶一个腔调,“你以为这差事是你要来的?是你爹留下来的。”

我浑身一震:“我爹?”

老太婆不答。她拿起勺子,把桶里的粥搅了三圈,热气腾上来,糊了她一脸。

“我爹是谁?”我追着问,“你怎么认识我爹?他还活着吗?”

“你这孩子,话真多。”她把勺子往桶沿一磕,“二十五年了,老婆子我这粥摊,给多少阴司的人递过这碗粥,你是话最多的一个。”

“老太太——”

“粥要凉了。”

我盯着她。她那张脸在打盹和睁眼之间是两副模样,睡着的时候是个穷苦老婆子,睁着眼的时候,眼珠子黑得不见底。我爹这条线,她看来是打死不说的了。我换了个问法:“那我当了这个差,能查出我爹是谁吗?”

她这才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

“你能查出什么,”她说,“得看你敢查到什么地步。”

“吃了这碗粥,”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你就是阴司的人了。吃了,病就好。不吃,”她顿了顿,“下回敲门的,就不是棺材了。”

我看着她。马灯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晃得那些褶子一半明一半暗。庙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吹得马灯苗子直打摆,她的影子投在庙墙上,黑黢黢一团,比人大多了。

我端起那碗粥,三口两口扒拉下去。

粥一进肚,一股热气从胃里散开,顺着四肢百骸走了一圈,走到哪儿,哪儿就暖了。我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憋了很久。

“张王氏的魂,限日已经过了。”我说,“记过也记了。现在怎么办?”

“记过是记过,活还得干。”老太婆收拾碗筷,头也不回,“今夜子时,城隍庙后巷。她家里停了灵,魂魄没走,你去领她。”

“领去哪儿?”

“牌子会告诉你。”

“那我该怎么领?”我把最难堪的问题问出来,“我又不是阴差,没个行头。难不成我冲棺材作个揖,说张老太太您跟我走?”

老太婆收拾东西的手停了停。

“六啊,头一回当差的人,都跟你一样,先琢磨行头。”她把独轮车扶正,看了我一眼,“行头是给活人看的。死人不需要看行头,死人只看一样东西。”

“什么?”

“路引。”她说,“路引到了,魂就知道往哪儿走。你只管到地方,剩下的,牌子教你。”

我回棚屋睡了一觉,踏实觉,一个梦没有。醒来天黑了,我摸出铜牌,正面朱红字变了——

补差:城隍庙后巷张王氏,子时,领魂归司。

我把铜牌揣进怀里,出门前想了想,又从床底下摸出那半块过年剩下的咸鱼,用纸包了带上。老辈人说,见着新丧的人家,手上带点荤腥,冲撞不了。

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这事儿该怎么开场。按理说,收魂得有阴差的行头,皂衣、高帽、锁链,再不然一盏灯笼一根哭丧棒。我有什么?一块铜牌,半块咸鱼。见了张王氏的魂,我第一句话说什么?老太太,对不住,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想到这儿我自己都乐了。乐完又发愁。这差事连行头都没有,十有八九不是什么正经差事。

城隍庙后巷,夜里跟白天是两个地方。白天是阴湿的青苔,夜里那点青苔全黑了,风火墙把月光切成一条线,线里飘着烧纸的灰。巷口蹲着一只野狗,也不叫,就那么在月光里坐着,看我过来,起身让开路,尾巴夹着,溜进黑影里不见了。

巷子只有一户人家亮着灯,白纸灯笼挂在门檐下,灯笼上一个大大的“奠”字。

我贴着墙根摸过去,刚走到那户人家的后窗底下,就停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守灵的亲属。后窗没糊严,缝里有光漏出来,还有一股香味,不是檀香,是那种洋人才用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我凑到窗缝上往里看。

灵堂设在正屋。白布幡,长明灯,一口薄皮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棺材前头摆着供果。一个老太太躺在棺材里,穿戴整齐,脸上盖着黄表纸。

长明灯的火苗只有黄豆大,绿莹莹的,照得满屋子人的脸都没有血色。

棺材边上,站着一个女人。

穿洋装,剪短发,身段窈窕。脚上一双小皮鞋,黑漆皮,鞋跟敲在青砖上笃笃响。我活了二十五年,这么穿的女人,我只在洋行的橱窗画片和马路对面的白俄舞女身上见过。

她弯着腰,正伸手给棺材里的老太太合眼。她的手做得很慢,很轻,先把老太太的眼皮抚下来,又把她额前的头发抿到耳后,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垫在老太太的手腕底下。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嘴里轻轻念着什么。我竖耳朵听,听不懂,不是中国话,调子软软的,一句一顿,像唱歌。

念完了,她直起身。

月光和灯光一起落在她侧脸上。隔着一道窗缝,隔着一层黄表纸的反光,那张脸只给我一个侧影。可就那一个侧影,我贴在墙上的整条脊梁,刷一下就麻了。

那女人忽然侧过头。

她看不见我,我藏得严实。可她偏偏就朝着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眼神从我脸上刮过去的那一瞬间,我差点把怀里的铜牌捏碎。

那眼神我认识。

我跟她是双胞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双眼睛,我怎么会不认识。小时候村里人分不清我们兄妹,瞎婆婆就拿这个打趣,说六啊,你照照镜子,镜子里就是你妹。

可我不敢认。她要是小妹,就该跟我一般大,该跟我一样在码头上扛包,在闸北的泥地里睡觉,而不是穿着洋装,踩着皮鞋,站在一个陌生老太太的灵前,念着听不懂的洋文。

我想喊。嗓子眼里像塞满了烧纸的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洋装女人收回目光,转过身,冲着灵堂的正门,用那种软绵绵的洋文调子,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我怀里的铜牌,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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