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门关回到阳间,我人已经站在城隍庙后巷了。
天光大亮,巷子里的铺面已经卸下门板,纸马铺掌柜的正在那儿摆着纸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哥,你昨儿夜里便在这儿转,今一早又转。到底买不买货?”
我说不买,又问:“张家那个儿子,最近还来过么?”
“已经搬走了。”掌柜的说,“刚搬完没一会儿。宅子都托给牙行挂牌了,说是要扶灵还乡。”
前天搬的?老太太死了有小半年,头七来了个洋女人,昨夜洋女人来念经,今天儿子便卖宅子。这一家子办的事,跟一出排好的戏似的。
我看向掌柜的:“他走的时候,可有什么不一样?”
掌柜的想了想:“精神头不一样了。前阵子还蔫头耷脑的,这一回见着,红光满面,新做的西装,逢人就笑。跟我们说,往后有事,到外滩找他。”
“他哪来的钱做新西装?”
“谁说不是呢。”掌柜的压低声音,“街坊都嘀咕。老太太在的时候,他回来一趟给个三瓜俩枣就打发了,老太太一过世,他倒阔了。有人猜,老太太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都进了他的口袋。”
我谢了掌柜的,又绕到张宅门前。
门上落了锁,门缝里塞着牙行的招贴。我扒着门缝往里看,天井里那棵桂花树底下,烧纸的灰还没扫净,一圈一圈,烧得很齐整。那不是胡乱烧的,是照着什么规程烧的,一圈纸灰压着一圈,每一圈的角上都插着一截白蜡头。
白蜡烛。
张王氏灵堂里那十二根白蜡烛,浮上我的脑子。这家人办丧事,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洋味,可街坊只当是儿子出息了,讲究。
外滩。我记下了。
要查洋人的事,阴司是指望不上了,崔判官那张脸在我脑子里晃。可死魂册上登记的弯弯绕,阴司里头总有明白人。糖粥老太婆白天不在,我想来想去,又回了酆都城。
白天的酆都城跟夜里一个模样,反正阴间也没有日头。我摸到文书司,灰砖小楼,门口一棵枯树,树上蹲着只乌鸦,见我来,歪着头看我。
楼里就一个人。
一张条案,一盏油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文书趴在案上睡觉,呼噜打得有板有眼。旧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蜡黄,胡茬子里夹着几粒墨渍。
我站了半天,刚想咳嗽一声。
“咳!”倒是那文书自己先咳了起来,咳得惊天动地,咳完抬起头,眯着眼看我,“活人?”
“代理。”我把铜牌递过去。
他接过牌子,就着油灯看了看,又扔回来,脸上的表情跟看见讨债的差不多。
“勾魂司的皮六。”他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你。领魂领丢了的那个。”
“文书司连这个都记?”
“文书司什么都记。”他打了个哈欠,“就是不记好事。说吧,干什么来了?”
“查个档。张王氏,洪宪二年三月初七殁。她的路引,谁发的,后来归的哪儿。”
老陆从条案底下摸出一本册子,翻得哗哗响。翻了小半本,停住,把册子转过来对着我。
张王氏,生辰八字,死亡时辰,一笔一笔记得清楚。登记末尾,盖着一方朱印:勾魂司收讫。
再往下,一行小字——
路引已注销。注销日期:洪宪二年四月初二。
“注销?”我愣了,“魂都没收着,路引先注销了?这什么道理?”
“没什么道理。”老陆又咳了两声,“就是有新章程了。”
“什么新章程?”
他不答,从条案上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那行小字旁边批了俩字,笔迹潦草,我认了半天,认出来是“洋人”。
“这几个月,注销的路引,多得很。”老陆把笔一搁,声音压低了半分,“洪宪元年,一年注销不了三五个。今年开春到现在,你猜注销了多少?”
“多少?”
“三百一十七个。”
我后脖颈又凉了。
上海滩一年死多少人?往少了说也得成千上万。三百一十七个看着不算多,可这些全是注了销、销了册、从阴司的名单上勾掉的。魂魄不登记,死魂册不认,勾魂司收不着,轮回司投不了胎。
这些人死了,算谁的?
“销了的魂,去哪儿了?”我问。
“不知道。”老陆说,“销册的手续是归化司办的。归化司?”他冷笑一声,“那地方如今连门牌都换洋文的了。”
归化司。我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我又问:“归化司的判官,是自己人还是洋人?”
“判官是中国人,姓陈。”老陆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可他签的字,比洋人的还管用。跟你说个事,上上个月,归化司给文书司递了道公函,说往后的销册文书,都用洋文正本,中文只做副本。文书司能怎么办?文书司的墨都是赊来的。”
“上头不管?”
“上头?”老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十殿阎罗,八位不在。在的两位,一位管勾魂,一位管投胎,天天打瞌睡。阎王爷都闭关了,谁管?”
他咳了一阵,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真想查,就顺着销册的手续查。销册要画押,画押的便是刚刚说的那位归化司陈司主。这位陈司主,半年前还是个干瘪老头,如今肥得流油。你猜他吃的什么?”
“吃什么?”
“吃名字。”老陆说,“一个名字一份润笔。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哼……让他润得盆满钵满。”
他这一声哼,带出满腔的陈年怨气。我趁机多坐了一会儿。老陆这个人,看着懒,其实憋了一肚子话没人说。
我给他续了回油灯的油,他也就顺势多唠了几句。
唠的都是阴司的家丑。
俸禄。正经鬼差的月饷,名义上一千冥币,实际上拖欠了十二个月。司主一级的,拖欠两年。判官一年半。底下的鬼差领不到钱,拿什么过活?冥币在阴间就是命,买汤要它,住店要它,投胎打点的红包还是它。没钱的鬼差,只好想法子挣。
“怎么挣?”
“路子多了。”老陆掰着手指头,“路引加急,投胎插队,地狱保释,功德积分倒卖。哪一条都是违例的,可哪一条都有人干。不干?不干你喝西北风去。”
“那老哥哥你……”
“我?”老陆咳了两声,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我是文书司的,清水的衙门。我就是个抄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条案底下瞟了一下。那底下锁着个小柜子,柜门上挂着两把锁。我没多问。
老陆重新趴回条案上,摆摆手,像轰苍蝇:“问完了就走。我晌午还得睡一觉。”
我转身要走,他又把我叫住了。
“回来。”
他从条案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我。我接住,沉甸甸一本,蓝布皮,线装的。
《勾魂司条例》。
“司里发的。”老陆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正式鬼差入职第一课。代理没人管,自己看去。看不懂,咳……死了也是白死。”
我把书揣进怀里,谢了他一句。他没搭理,呼噜又起来了。
回到棚屋,我点了油灯,把条例摊在床板上,一页一页啃。字认不全,连蒙带猜,倒也把大意啃下来了。
开头第一条就把我镇住了:
阴差者,半阴之躯也。食阳间之饭则泄,寝阳间之床则魇,临镜则见半死之容,近佛则露阴司之气。
我一条条往下看。不吃阳间的饭,睡了阳间的床要魇着,不能照镜子,不能进佛堂,不能沾红白喜事。每一句后头都注着犯了条例的报应,轻则病,重则“魂籍震荡”。
看到“临镜”那一条,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凑到床头那面缺了口的破镜子跟前。
镜子里,我的左半边脸是活的,眼珠子亮,腮帮子绷着劲。
右半边脸是死的。
皮肉灰败,眼窝塌陷,嘴角耷拉着,跟我亲手装过殓的死人一个成色。更瘆人的是,那半边脸在镜子里看着我,眼神不是我自己的。
我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回床板上,半天没敢喘气。
再看镜子里,恢复正常了,只剩一个脸色发白的皮六,瞪着俩眼。
我信了。这差事是真差事,差到已经在我身上落下印了。
缓过劲来,我又琢磨条例里别的禁忌,挑了两条不显眼的,当天就试了。
头一条,食阳间之饭则泄。晌午我花四个铜板买了俩肉包子,蹲在墙根底下吃了。包子是真香,猪肉大葱,油都透到皮外头。一炷香的工夫,肚子里咕噜一声,我冲进茅房,拉得昏天黑地,拉出来的东西又黑又腥,跟发高烧那晚吐的黑水一个味儿。拉完我腿都是软的。这一条,灵验。
第二条,寝阳间之床则魇。这个不用试,我已经魇过了,鬼抬棺的梦,三回。
剩下几条我不敢试。不进佛堂——静安寺路那边我本来就绕着走。红白喜事不沾——码头上的红白事本来就请不动我。
我把条例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都是些规矩:收魂的规矩,路引的规矩,误差的规矩,记过的规矩。记过这一页写得最细:记过一次,寒毒入体一日;记大过一次,夺寿一月;三小过折一大过。
寒毒入体一日。我回想高烧那晚,可不就是一天。夺寿一月——他娘的,原来记过记的不光是账,是我的命。
我又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翻越心凉。满纸的规矩,条条都是捆差人的,没有一条是保差人的。工伤没人管,殉职算“转正”,转正就是死。从生管到死,死了接着管。我捏着这本书想,这哪是条例,这是卖身契。
书页缝里忽然飘出一张纸。
我捡起来。是一张洋纸,印刷的,上头一行洋文,底下配了图:一个圆规和一把角尺,交叉着,中间一个发光的字母G。
跟鬼门关牌坊柱子上贴的那张,一个路数。
洋纸背面,有半行钢笔小字,是中文,写得极快极草——
销册日,即归化日。
没有落款。
销册,归化。一个销,一个归,说的都是一回事:把死人的名字,从阴司的册子上抹掉,归到洋人的册子上去。张王氏是三百一十七分之一。她儿子的新西装,怕就是拿他娘的魂换的。
我捏着这张纸,坐了很久。外头天黑了,隔壁新搬来的房客在生火做饭,油烟味顺着板缝飘进来。阳间的烟火气,隔着一道墙,跟我是两个世界了。
豁嘴刘来寻我,看我点着灯发呆,凑过来看那本《勾魂司条例》,翻了两页就直咂嘴:“六哥,你这是考秀才呢?”
“考阎王。”我把书合上,“老刘,我问你个事。外头那些信洋教的,说人死了去哪儿?”
“上天堂呗。”豁嘴刘说,“洋教堂门口那传教士天天喊,信主得永生,能上那个什么天堂。”
“阴间的天堂,归谁管?”
豁嘴刘让我问住了,挠了半天头:“归……教皇?”
我把洋纸上那个圆规角尺的图案描给他看。他看了直摇头,说没见过这记号,倒是想起一桩事:前两个月,虹口那边搬来一户外国人,家里来往的中国人都是西装革履的,巷口有巡捕给看门,街坊都绕着走。
“哪条巷?”
“记不清了,就记得离日本纱厂不远。”
我让豁嘴刘回去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张王氏的魂,归化司的销册,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洋女人念的经,鬼门关的侧门,还有那个发光的圆规角尺。
线头到处都是,就差一根把它们串起来的针。
我把洋纸折好,夹回书里,吹了灯。
黑暗里,枕头底下那块铜牌,微微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