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是闻着一股药味醒来的。
那药味又浓又黏，像熬过头的黄芪混着当归，还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霉味，似乎来自枕头底下。她睁开眼，看到一顶青灰色的纱帐，四角坠着褪了色的铜铃，其中一个还缺了一小块。帐子一角没掖好，从外面透进来一线天光，惨白惨白的，照得她右眼有些发胀。
这不是她的床。
她的床没有纱帐，床上堆着两个荞麦枕头和一条从学校超市买的空调被。而此刻她身上盖着的，是一床大红色的锦被，被面上的绣花已经起了毛。红得刺眼，旧得发慌。
沈微闭上眼睛，又睁开。还是这顶纱帐，还是那根缺了角的铜铃。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屋里很静，唯一的声音来自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屋顶上来回走。
她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中衣，袖口绣了一朵很小的白色茉莉。她伸手去摸那朵茉莉。线脚细密，摸上去微微凸起。原主的手很好看，指节细长，但手背上有几道浅红色的抓痕，像是夜里被什么挠过。
沈微把手放回被子上。
她开始回忆。
她叫沈微，二十六岁，法学研三，论文被导师据为己有，那晚她站在学校天台吹了很久的风，只记得自己很累，然后——
醒来就在这儿了。
她想找手机。手在枕头下面摸了一圈，没摸到手机，摸到一个小巧的、冰凉的物件。她抽出来看，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擦得很亮，照出她的脸——一张陌生的脸。
白。瘦。下巴尖得有些过分。眉心有一颗很淡的胭脂痣。眼睛倒是好看的，瞳孔极黑，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玻璃珠子。头发披散着，又黑又长，垂到腰。
沈微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忽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她手一松，铜镜砸在锦被上，没发出声音。无数画面灌进来——原主沈氏，年十七，嫁入顾府两年。夫君顾景行，当朝镇北侯，权倾朝野，但从新婚之夜起未踏进她房里一步。顾府二夫人徐氏掌家，面慈心狠。原主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常头晕、胸闷、夜里盗汗。半年前开始被禁足在这个院子里，轻易出不得门。
画面断断续续，像一帧帧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最后定格在一片水面上。
漆黑的池塘，月亮碎在水里，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巨大的水声，呛水，挣扎，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微浑身一颤。
她攥紧身下的被面，指节发白。胃里一阵绞痛，像有一只手从肚子里往上拽。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小姐——！”
门被推开，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小姑娘跑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碗沿还冒着热气。她见沈微这副样子，眼圈一红，差点把药洒了。
“小姐又头疼了？碧桃去叫大夫——”
“别。”沈微哑着嗓子叫住她。
碧桃。她知道这个名字了。是原主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忠心，胆子小。
沈微慢慢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碧桃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您先把药喝了吧。这是前日二夫人那边送来的补药，说是宫里赏的方子。”
沈微的视线落在那碗药上。
浓稠，黑褐色，表面浮着细小的药渣。气味比刚才更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她的手心还在冒汗。
“放着吧，我等会儿喝。”她听见自己说。
碧桃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纸包，塞到枕头边：“小姐，昨日二夫人那边的人又去张掌柜那里了。我偷摸着跟了半条街，回来时买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您先垫垫。”
沈微没说话。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的年纪，手指上全是冻疮，却把桂花糕包得整整齐齐。
“我吃。”她说。
沈微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很甜，甜得发齁。她的胃里翻腾着，但还是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她忽然听见脑子里“叮”了一声。
不对，不是耳朵。那个声音像是从后脑勺直接灌进去的，清清脆脆，像一滴水珠滴在了石板上。
她僵住了。
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屏，古风边框，暗红色底，上面写着几行字：
【姻缘簿已激活】
【绑定人：顾沈氏（沈微）】
【当前寿命剩余：30天】
【规则：完成夫妻感情升温任务，可兑换续命天数。任务失败，寿命扣除。】
【温馨提示：宿主，别死了。死了我也得跟着您一块儿消失。】
沈微盯着“30天”那三个字。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很慢。
就在这时，光屏又跳出来一行新的字，红字，闪了两下：
【今日任务已发布：今晚与夫君顾景行同桌共进晚膳。】
【任务成功：寿命+3天】
【任务失败：寿命-5天】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六个时辰。】
沈微的眼神变了。
她慢慢转头看向碧桃，声音压得很低：“碧桃，顾景行——老爷，今晚会回府吗？”
碧桃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听见小姐提起老爷了。上一次提起，还是半年前被禁足那日，小姐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再没说过一句。
“往常……老爷每月只回府两三次，每次都到深夜。”碧桃小声说，“但昨夜门房的人说，老爷从京兆府回来过一次，只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沈微点了点头。
她掀开被子，双腿落在床沿。地面是凉的，青砖冷冰冰地贴着她的光脚。她没有穿鞋，走到铜镜前站定。
镜子里映出一个清瘦的女子，苍白的脸，披散的发，眼尾有些红，像在哭，又像在忍着不哭。
沈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碧桃，”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今晚的晚饭，我想摆在正厅。”
碧桃张了张嘴。她大概想提醒小姐，顾府有规矩，老爷不回来，正厅是不开饭的。但她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小跑出去传话了。
沈微还站在镜子前。
光屏又弹出来了，这次是一行灰色的备注：
【提示：顾景行今晚已定于酉时回府，理由：取一份遗忘在书房的卷宗。但没有人会主动来正厅吃饭。】
【宿主，你只有一次机会。祝你好运。】
沈微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旁拿起那件叠得整齐的外衫。是鹅黄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她慢慢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扣子是珍珠做的，圆润冰凉，最后一颗有些松了，她多按了两下。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梧桐叶沙沙地刮着窗纸。
沈微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嫁给顾景行两年，从未和他同桌吃过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