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在正厅坐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下来。
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是碧桃去求的门房。两盏旧绢灯，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把沈微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瘦又长。正厅很大，四根朱漆柱子撑着，正中的八仙桌擦过了，摆着四菜一汤。菜是碧桃去厨房端来的，两荤两素，外加一碗蛋花汤。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是一层蜡。
沈微没动筷子。她捧着茶盏，指尖被温热的粗陶暖着。茶是去年的陈茶，带着一股子潮气，入口有些涩。她抿了一口，放下了。
“小姐，老爷好像还没到。”碧桃站在厅门口，伸着脖子往二门的方向望。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鼻甲下摆吹得翻起来，她连忙按住。
“再等等。”沈微说。
她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没底气。顾景行酉时回府，这是姻缘簿给的提示。但回府和来正厅，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她总不能跑到门口去截人。正妻堵在大门口等夫君回家吃饭，传出去像什么话。况且她这个正妻，在顾府本来就是个笑话。
正想着，外面忽然有了声响。
沈微听见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一下一下，节奏很快。不是下人的步态。她下意识挺直了背。
那人绕过影壁，走上正厅的台阶。檐下的灯笼光照过去，先映出一个高大的影子。沈微看见了顾景行。
他穿着靛青色的直裰，领口和袖口滚了玄色边，腰间束一条蹀躞带，没有佩玉。脸上没有表情。不，他脸上有很多东西——眉骨高，轮廓深，一双眼睛被灯影半遮着，像两口古井。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这人不高兴。
他站在厅门口，没跨进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沈微的后背还是紧了一下。她放下茶盏，站起来，双手在袖子里交叠。袖口的茉莉绣花蹭着她的手腕。
“用膳。”她说。
“这里？”顾景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那张八仙桌。四菜一汤，蛋花汤上浮着油膜。“我记得你住西跨院，有自己吃饭的地方。”
沈微没接这话。她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厉害，但面上没露。“正厅空着也是空着。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听说老爷今日回府，就让人把饭摆到这儿了。”
顾景行没说话。
沉默压下来，比外面的风还凉。沈微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碧桃在旁边紧张地绞手绢的窸窣声。
忽然，顾景行的视线在桌上的蛋花汤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停留，短到沈微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他转开眼，说了句：“不吃。”
“顾景行。”她叫了他的名字。
她没叫“老爷”，没叫“夫君”。这两个字从嘴里出去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景行也像是没料到。他侧过身，重新看向她。灯笼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处落着一小块阴影。
“就一顿饭。你坐一刻钟也行。”沈微的声音轻下来，“我不扰你，不用你说话。吃完你走你的，去书房拿你的卷宗。”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
她其实还想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的命只剩下三十天了。但这话到了嗓子眼，被她生生咽回去。不能说。说了他也不会信，只会觉得她疯了。
顾景行看着她。
风从廊下吹过来，把沈微额前的一绺碎发吹起来，贴在了脸颊上。她伸手去别到耳后，动作有些急，珍珠扣子在领口晃了一下。
“就一刻钟。”他说。
沈微抬起头。
顾景行已经迈进了正厅。他走到八仙桌旁，在主位坐下。整个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直直地坐着，连椅背都不靠。他看了看桌上的菜，皱了下眉。
“有汤，怎么没有汤勺？”他问。
“啊，有。”碧桃像是忽然活过来，小跑着去厨房拿。脚步声细细碎碎的，一路远了。
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微在他对面坐下，保持着最标准的坐姿，后背和椅背之间空着一拳的距离。她的呼吸很轻，怕吵到对方似的。
顾景行没看她。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碗，又放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在烛火下像一条浅色的蜈蚣。
沈微没话找话：“菜可能有些凉了。”
“嗯。”他说。
然后又是沉默。
沈微心里犯起了嘀咕。她怕他就这么干坐一刻钟，然后起身走人。那这顿饭算不算“同桌共进”？姻缘簿会不会因为没动筷子而判她任务失败？她感到一阵慌，像考试时发现最后一道大题题目看错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又抬头看他。
“你不吃吗？”她问，“这个菜还不错。虽然凉了，但味道应该没差太多。”
顾景行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不这样。”他说。
沈微的手顿住了。筷子尖悬在碗沿上方，青菜上的汤汁慢慢滴下来，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以前的原主当然不这样。原主见到顾景行，连头都不敢抬。新婚之夜他掀了盖头就走，此后两年，原主每次远远看见他，都躲着走。
“人总会变的。”她说。
顾景行没再追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沈微看见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喉结动了动，然后放下筷子。
“甜了。”他说。
“什么？”
“排骨，糖放多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沈微看着他放下茶盏时，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她猜那杯陈茶不好喝。但顾景行什么也没说。这个人好像从小就被教过，凡事不要表露太多。
碧桃在这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白瓷汤勺，泡得脸微微发红。她把汤勺小心翼翼放进汤碗里，又退到一边站好。
沈微拿起汤勺，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有些僵硬，她从前没给别人盛过汤。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顾景行伸手接了，手指在碗壁外轻轻一触。
“烫。”沈微提醒。
他“嗯”了一声，还是端着喝了。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喝得很安静。碗里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他的下颌线。
沈微低头扒了两口饭。米饭有些硬了，嚼起来沙沙响。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偶尔抬头，看见顾景行端着碗，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山水图，画的是江南的烟雨，一片白茫茫的水色里，有孤舟一叶。沈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没问。
正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碗箸相碰声。外面的风又大了些，把廊下的灯笼吹得直晃。其中一盏“噗”地灭了。碧桃小声惊呼，赶紧跑出去重新点。
厅里又只剩下他们。
顾景行放下碗。沈微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差不多一刻钟了。
“我吃完了。”他说。
沈微点头。她看见他碗里的米饭只吃了一个尖儿，那碗汤倒喝得干净。
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动作利落，没有多余。他绕过八仙桌，经过她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微抬起头。
顾景行没看她。他低头从她面前那碟青菜里夹走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沈微看见他鬓角有一根很细的白发，被烛火照得发亮，像是绸缎上裂了一道银丝。
“明天不用摆正厅了。”他说完，跨出了门槛。靛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影壁后面。
沈微坐在原地没动。
隔了一会儿，碧桃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那盏重新点亮的灯笼，烛光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小姐，老爷走了？这饭还没怎么吃呢……”
沈微没接话。她盯着那个被顾景行夹走一筷子青菜的位置，碟子空出一小块，从她的方向看过去，像一只微张的嘴。
她的脑子里，光屏无声地亮起来：
【任务完成。寿命+3天。】
【当前寿命剩余：33天。】
【下一任务将在明日卯时发布。】
沈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碧桃，”她忽然说，“明天去打听一下，老爷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案子。还有，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别问得太明显。”
碧桃半张着嘴，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点点头，把灯笼挂回廊下。
沈微站起来。坐得太久，腿有点麻。她扶了一下桌沿，指尖沾到顾景行那碗汤的碗壁，已经凉透了。她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碗没喝完的蛋花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和一小截葱花，静静凝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很想喝一口。
她没回去喝。转身往西跨院去了。风迎面吹来，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墙头低声说话。
而正厅外面，影壁后的暗处，一个穿深色衣裳的劲壮汉子正无声地退开。他脚步极轻，像猫踩过瓦片。他沿着墙根一路出了二门，在垂花门外的老槐树下站定，抬头望了望正厅方向那一点暖黄色的光。
然后他转身，快步往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