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夜里没怎么睡。
不是不想睡,是身体不让她睡。原主的身子亏得厉害,一到夜里就盗汗,汗把中衣浸得潮乎乎的,贴在背上,又凉又黏。她裹着那床大红锦被翻来覆去,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梦见那池子黑水,水底下像有无数只滑腻的手抓着她的脚踝往下拖。她猛地惊醒了两次,喉咙口堵着一团气,怎么喘都喘不匀。
天快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靠在床头看窗纸慢慢变白。窗纸被风刮了一个小洞,透进来一根细长的光柱,照在青砖地上,像根竖着的银线。沈微盯着那根光柱,心里数着数。数到三千多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鸡叫,又脆又亮,从很远的后院一路传过来。
碧桃端水进来服侍她洗漱,两只手冻得通红,把铜盆放在脸盆架上时,小指头在盆沿上磕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沈微正在绞帕子,侧头看了一眼:“怎么弄的?”
“没事,打水的时候在井台上碰了一下。”碧桃的声音闷闷的,带了点鼻音。
“过来。”沈微说。碧桃愣了一下,挪过来。沈微抓过她的手看了一眼,小指外侧破了一点皮,不重,但周围冻得发白。沈微从枕头下摸出一条旧帕子,撕下一角替她裹上。她的动作不算轻柔,碧桃却一动没动,只低着头,眼圈悄悄红了。
“小姐,您今天气色比昨天好。”碧桃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
沈微知道这丫头在哄她。她刚才在铜镜里看过自己了,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淡,像被水泡过的纸。但人不能老揪着这个说,她“嗯”了一声,问:“厨房有热粥吗?”
“有,今天的白粥熬得稠,厨房还配了腌萝卜和糖蒜。”碧桃说着,从食盒里把早饭一样样摆出来。白粥果然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腌萝卜切得细,码在小碟里,旁边摆着两瓣白生生的糖蒜。
沈微喝了两口粥,胃里暖了一些。米皮在舌头上滑腻腻的,带着一股新米的甜气。她咬了一口糖蒜,又脆又甜,冲淡了嘴里那股药味儿。
“小姐,昨日您让打听的事,我去问了。”碧桃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老爷最近在京兆府审一桩灭门案,听说死了十几口人,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躲在水缸里。老爷昨儿回来取卷宗,就是这桩案子的。”
沈微慢慢喝着粥,没说话。她想起昨晚顾景行衣服上那几块暗褐色的污渍。是血。她当时就猜到了,所以没问。
“还有,厨房的周婶说,老爷不爱吃甜的,沾甜的一概不碰。口味偏淡,爱吃鱼虾和时令的青蔬。不过老爷忙起来常忘了吃饭,有时候在书房一坐就是一天,送去的饭菜原样端回来。”碧桃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怨气,“府里也没人敢催他。”
沈微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她想了想,问:“碧桃,二夫人那边的人,这几日来过我们院子吗?”
“来过。前日二夫人身边的许嬷嬷来了一趟,送了些艾草,说小姐身子虚,熏一熏好睡觉。”碧桃撇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
沈微没接话。碧桃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但这丫头的话也不全错。一个给正妻送艾草的嫡母,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才更叫人发冷。
她正想再问几句,外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一轻一重,重的那声像是拐杖点在石板上的。沈微听见这声,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她的身体记住了这个人——这是原主身体里的本能在提醒她,来者不善。
许嬷嬷。
沈微迅速靠在床头,把被子拉高到胸口,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做出一副没精神的样子。碧桃反应也快,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小跑到门边,把声音扬起来:“许嬷嬷来啦?我们小姐刚吃了药,正歇着呢。”
“不碍事,我就来看看大夫人。”许嬷嬷的声音沙沙的,像钝刀子划过粗布,“昨日听说大夫人去正厅用饭了,二夫人高兴得什么似的,一早就让我过来问问,大夫人身子可好些了?若是好利索了,二夫人想请大夫人后日去她那边坐坐,说是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沈微听得分明。什么“高兴”,什么“一家人”,这哪里是请她坐坐,分明是来探底细的。
“请嬷嬷进来说话吧。”沈微隔着帘子说了一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还带着一丝疲惫。
许嬷嬷挑帘进来。她五六十岁的年纪,穿一身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右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只蝙蝠,油亮油亮的,不知道被盘了多少年。她先给沈微福了一福,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大夫人气色看着还是不大好。”许嬷嬷的眼光像一把小刀子,在沈微脸上刮了一遍。
沈微没躲,只垂下眼,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劳二夫人挂心。我这是老毛病了,夜里睡不实,白天就没什么精神。昨日也是闷得慌,才去正厅坐坐,倒让二夫人担心了。”
许嬷嬷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空碗上,又扫过碧桃手里还没来得及收的食盒。她笑着说:“能吃饭就是好事。二夫人说了,大夫人想吃什么尽管让厨房做,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若缺什么药材,也只管让碧桃去库房领。”
沈微点头:“好,多谢二夫人。”
许嬷嬷又站了片刻,寒暄了几句关于天气的话,说最近倒春寒,湿气重,院子里的被褥要多晒晒。沈微一一应了,姿态温顺,声音细弱,像一只病猫儿蜷在床头。许嬷嬷走时,沈微让碧桃送到院门口。
隔了一会儿,碧桃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姐,许嬷嬷走的时候,一直在看我们西跨院的院门。那扇门有些松了,前几日风大吹得直响。她不会回去跟二夫人告状吧?”
沈微已经坐直了身子。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从那个小洞往外望。外面天光大亮,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跳来跳去。
“随她告。”沈微说。
碧桃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微回到桌前坐下。她的脑子在飞转,但转出来的都是些零碎线头,串不起来。许嬷嬷今天来,绝不是为了传“请安”这么简单。二夫人在试探。试探什么?试探沈微是不是真的病着,还是装的?试探她突然去正厅,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还是说,二夫人已经知道了昨晚顾景行和沈微同桌吃饭的事,坐不住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原主在嫁入顾府后,身体一天天败下去。二夫人“请太医”“送补药”,做足了慈母的排面,可原主的身子就是不见好。这本身就有问题。
但沈微不敢下结论。她学法律,知道什么叫证据链。现在手里的东西,连个完整的链环都凑不出来。
“碧桃,那碗补药呢?”她忽然问。
碧桃一愣:“在的,早上还给您温着呢。您要喝?”
“不喝。端过来我看看。”沈微说。
碧桃“哦”了一声,到外间把温在炭炉上的药端进来。药碗还是烫的,沈微凑近了闻。浓烈的药味撞进鼻腔,苦、辛、微酸,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她不是学医的,闻不出什么名堂。但她知道,人若长期吃不该吃的东西,身体会替人记着。
“去拿个干净的小瓶子来。”沈微说。
碧桃很快找来了一个白瓷小瓶,平时装花露用的,已经洗干净了。沈微用勺子舀了几勺药汁倒进去,小心地封好口,放在枕头下面。
“这事别跟任何人说。”沈微看着碧桃的眼睛。
碧桃用力点头,神情认真得有些孩子气。
沈微重新靠回床头。她后脑勺靠在硬邦邦的床栏上,木头的棱角硌着后颈,有些不舒服,但她懒得动。她在等。等姻缘簿发布新任务。那本书像是个沉默的债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脑子里跳出来,亮出下一笔账。
果然,没等多久,那个熟悉的光屏浮了出来。暗红色的古风边框,像从虚空中勾出来的一道影子。
【今日任务已发布:请宿主在今日内,让夫君顾景行主动向您问起“身体可好”或类似关心之语。】
【任务成功:寿命+5天。】
【任务失败:寿命-3天。】
【任务提示:顾景行今晚会经过西跨院外的月洞门。时间是戌时二刻左右。他在找一只走丢的猫。】
沈微读到最后一行,有些想笑。顾景行找猫?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找猫的性子,更不像是会从西跨院外头经过的。
但姻缘簿说有,那就是有。
“碧桃。”沈微坐起来,开始琢磨,“咱们院子里,有没有什么……比较扎眼的东西?摆在外面,能让路过的人一眼看到的那种。”
碧桃想了想:“有一盆海棠。去年小姐病中闲来无事亲手栽的,一直放在月洞门里面。前些日子许嬷嬷来说,这海棠不吉利,让我们搬走。我舍不得,就挪到了墙角。”
“什么颜色的海棠?”沈微问。
“红的,可好看了。”碧桃说。
沈微站起来,披上外衫往外走。
外面的风还是凉的,吹得她后颈一阵发紧。她走到院墙下,果然看见一盆海棠孤零零地缩在墙角。花已经打了苞,被风吹落了几片叶子,瘦瘦的,像站着挨冻的人。
沈微弯下腰,把花盆往月洞门的方向挪了挪。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离戌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她得在顾景行经过之前,把自己的“病弱”演得恰到好处,让他主动开口关心。
这很难。难如登天。可她现在这条命,本来也是从天上借来的。
沈微直起腰,拍了拍手心里的泥。指尖冻得有些僵,她呵了口气,白雾在风里一散而空。
“小姐,小姐——”碧桃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刚才发现,院门口有人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碧桃伸出手。掌心里卧着一个很小的油纸包,用红绳系着,像颗粽子。沈微接过来,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桂花糕,和昨日碧桃买的那几块一样,只是已经压得有些碎了,糕屑沾在油纸上,散发出甜腻的气味。
沈微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紧。她朝院门口望了望。风过处,只有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旋。
“谁放的?”碧桃也是一脸茫然。
“不知道。”沈微说。
她没把这块桂花糕扔了,也没吃。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放进了袖袋里。手指碰到袖袋深处一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她摸出来看,是一粒珍珠扣子。
正是她衣领上缺的那颗。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现在又不知怎么出现在她自己袖子里。
沈微愣住了。她分明记得,昨晚系扣子时,那颗珍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