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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10:31:24

沈微捏着那颗珍珠扣子,站在风口里想了很久。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系扣子时,最后一颗有些松,她多按了两下。当时那颗珍珠还在,圆润冰凉,贴着她的指腹。可这会儿它从袖袋里滚出来,像一颗从时间里漏出来的小石子,悄没声地躺在她掌心里。

她把扣子翻过来。珍珠下面嵌着银托,银托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沈”字,刻得浅,要侧着看才能发现。她昨天没注意过这个字。她又翻过来,借着天光看,珍珠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擦过。

沈微把扣子收进枕头内侧的暗袋里。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藏。只隐隐觉得,袖子里多出来一样东西,和院门口少了一样东西,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像两支从不同方向射来的箭,暂时都还没射中靶心,但都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

她不能老站在这儿。风吹得她脚踝发僵。沈微回了屋,让碧桃去厨房做晚饭。碧桃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粗使丫头,提着一个三层食盒。食盒是旧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粗使丫头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眼睛在屋里飞快地溜了一圈,没多话,转身走了。

碧桃把菜端出来。今儿的晚饭清淡,一碟清炒菜苔,一碟豆腐,一碗冬瓜汤,外加一盅炖蛋。炖蛋的表面有蜂窝,是蒸过了火。沈微拿起筷子,没吃。她盯着那盅炖蛋看了半天,问碧桃:“这蛋是厨房统一做的,还是单独给我们小厨房做的?”

碧桃说:“咱们西跨院没有小厨房,都是大厨房一起送的。不过二夫人那边的人说,小姐身子弱,每天专门给您添一盅蛋羹,是单独隔水蒸的。”

沈微把炖蛋推开了。

她不敢说自己疑心这蛋有问题。原主的身子被药熬得七零八落,饭食再出问题,那就不是续命不续命的事,是连本带利一起折进去。可光凭一盅蒸过火的蛋羹就下判断,也太草率。她需要确认,确确实实的确认。

她想到了姻缘簿。

这念头刚冒出来,光屏就浮了出来。没有任务发布,只有一行浅灰色的字,像从水底透上来的:

【检测到宿主产生了“想确认食物是否安全”的需求。新人礼包尚未领取。是否现在领取并开启?】

沈微在心里应了一声“是”。

光屏漾开一圈暗红色的光,像小石子落进水面。几秒钟后,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出现在她眼前,悬在半空。盒子是黑漆的,盖子上描着一枝海棠,红得滴血。盒盖自动翻开,里面并排放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张黄色小纸片,上面用朱砂画着几道弯曲的符号;第二样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瓶身写着“解忧”;第三样是一枚铜钱,外圆内方,边角磨得发亮。

光屏上显出字来:

【验毒符:将符纸浸入待验食物,若变黑,则含有对宿主不利之毒。一次性。】

【解忧丸:服用后可缓解轻微中毒症状。不可解剧毒。共三粒。】

【观气铜钱:可查看特定之人今日对宿主的气运偏向。每三日可用一次。不可对同一人连续使用。】

沈微先拿起了验毒符。那纸片又薄又韧,摸着像某种兽皮。她把符纸在桌沿上放平,然后端起那盅炖蛋,用干净勺子从中间挖了一小勺,淋了几滴汤汁在符纸上。

汤水渗进纸面。沈微屏住呼吸。

纸面上那些朱砂符号开始动,像小虫子一样游移。然后,颜色变了。从朱红变成暗红,又变成紫红,最后整张纸从中心开始发黑,像被烟头烫了一个洞,黑色慢慢向四周洇开。不到三息的功夫,符纸黑透了,软塌塌地贴在桌面上。

碧桃吓得“啊”了一声,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沈微的喉咙像被一根细绳勒紧了。她盯着那张变黑的符纸,几秒钟后才把视线慢慢移到那盅炖蛋上。蛋羹还是嫩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看起来温顺极了。

“去弄个火盆来,小一点。”沈微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碧桃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很快端进来一个旧铜盆。沈微把那张黑符折起来,扔进盆里,又用火折子点着。火舌舔上来,那符纸烧得极快,连烟都是黑灰色的,带着一股子腥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土里又被翻出来了。

沈微打开窗户,让烟散出去。风卷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有几根贴在了嘴唇上。她拨开,回头对碧桃说:“那盅炖蛋,原样装回去。明天我去见二夫人,当面吃给她看。”

“小姐!这怎么行——”碧桃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当然不会真吃。”沈微打断她。她看着碧桃红红的眼睛,语气缓了缓,“你帮我办一件事。明早你去大厨房,跟周婶说,昨晚那盅炖蛋我吃着不合口味,有些反胃,想在蛋羹里加一点虾皮提鲜。就说是我嘴馋了,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碧桃虽然害怕,但跟了沈微这么久,看她神情镇定,心里的慌也压下去一些。她点点头,把炖蛋重新放回食盒,又拿抹布把桌上滴落的汤水擦干净。擦到一半,她小声问:“小姐,若是二夫人问起今晚的菜吃得好不好,我怎么说?”

“就说我胃口不好,只吃了几口菜,其他的都没动。”沈微说。

碧桃“嗯”了一声,继续擦桌子。她的手指在抖,抹布从掌心滑下去两次。

沈微走过去,把她的手按住。碧桃抬起头,眼里汪着泪。沈微说:“别怕。有人给我们送毒,我们就先把毒还回去。你小姐我别的不会,最会记账。”

碧桃用力点头,把抹布攥得紧紧的。

沈微回到床边坐下,把“解忧丸”和“观气铜钱”重新放回那个黑漆小木盒。盒子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个冬天的冷。她不知道这礼包为什么会现在出现。是姻缘簿看不下去了,还是它本来就算好了每一步?她不愿深想。她现在只想多活一天是一天。

戌时快到了。

沈微重新净了面,换了身衣裳。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小袄,配一条霜色马面裙,外面再罩一件薄薄的灰鼠毛半臂。是素净的打扮,但领口那朵白茉莉换成了竹叶纹的盘扣,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她在铜镜前照了照,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多了一点活人气。碧桃要给她上脂粉,她摆手拒绝了。她要的就是这个“病着但不邋遢”的样子,太精神了反而不像话。

风从月洞门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沈微走出屋门,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像在消食。她走到那盆海棠旁,停下。花苞比白天更鼓了些,有几片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灰白色。

她低头看花。

“你在看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微的肩膀猛地一颤。她转过身。

顾景行站在月洞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他整个人半隐在墙影里,只有领口的一截雪白里衬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的头发有些乱,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额前。他看着她,目光又沉又稳,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沈微的心跳得很乱。她没听见任何脚步声。这个人走路,像猫一样。

“看花。”她听见自己说,“这盆海棠开花了。”

顾景行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墙根下的海棠,又抬头看她。沈微看见他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绳头挂着一枚很细的小铃铛。铃铛没响,被他的手指按着。

“你出来做什么?”他问。

“消食。”沈微说,“晚饭吃多了。”

顾景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掂量这话的真假。沈微不躲,让他看。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月洞门站着,谁也没说话。风把海棠的叶子吹得窸窸窣窣响,像在替他们计时。

忽然,墙根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喵”。

沈微低头。一只灰白色的小猫从海棠盆后面钻出来,尾巴像个小旗杆一样竖着,耳朵一抖一抖。它蹭到顾景行的靴子边,仰起脸,又“喵”了一声。

顾景行蹲下去。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不常做这种屈膝的事。他伸出手,把小猫拎起来,托在掌心。那猫小得可怜,肚皮上还沾着泥,一只眼睛闭着,糊着一层黄黄的眼屎。沈微这才注意到,顾景行的手很稳,但指尖在轻微地抖。

“它快死了。”顾景行说。

沈微凑过去看。猫的呼吸很弱,肚皮起伏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呼吸。她抬头看顾景行,他也在看她。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又吹起来,露出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

“有法子吗?”他问。

沈微想起那枚“解忧丸”。但那是给人吃的,猫吃不得。她摇头:“我不懂医。”

顾景行“嗯”了一声,把猫重新放回地上。那猫站不稳,歪歪扭扭地走到沈微脚边,一头靠在她绣鞋上,不动了。沈微感觉到一股潮湿的重量贴着她的脚背,像一小团沾了水的棉花。

“天冷。”顾景行说,“你该回屋。”

沈微抬头看他:“你也是。”

顾景行没说话。他弯腰把猫捞起来,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明日让府医去你院子看看。”

沈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成一道模糊的靛青色。风把她裙子吹得轻轻贴在小腿上。她的脑子里,光屏悄无声息地亮起来:

【任务完成。寿命+5天。】

【当前寿命剩余:38天。】

【姻缘簿提示:顾景行好感度+4%,总好感度7%。】

沈微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看了一眼那盆海棠。月光洒在花瓣上,像薄薄的一层霜。她蹲下来,把被风吹乱的叶子一片片理好。

回到屋里,碧桃已经铺好了床。沈微解了衣裳,躺下。被子里灌满了风,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观气铜钱”握在手里,又松开。今天太累了,她不想再用它去看谁的气运。她只想睡觉。睡到明天,然后再去二夫人那边唱一出好戏。

后半夜,沈微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吵醒。她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极了,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月光。碧桃也醒了,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外面的人说,“老爷让我送炭火过来。说夜里冷,夫人屋里该多放两个火盆。”

碧桃回头看向沈微。沈微在黑暗中坐起身,心口跳得厉害。她听见门外的人又补了一句,是那个劲装汉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谁:“还有——老爷说,猫留下了。”

沈微没说话。她慢慢地把被子拉高到下巴。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支没点完的蜡烛吹灭了。屋里彻底暗下来。黑暗中,碧桃小声问:“小姐,要开门吗?”

沈微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有些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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